】
【研究史的脉络图,已爬满整面北墙。】
回车,换行。
【十年前,也就是我刚把那些二手教材全删了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学磁重联是什么。】
【现在,经过了这十年,我看着这满墙的颜色标签,我终于知道,我这十年真正学到的,是这个领域为什么至今没有被完全解决。】
【我知道了什么假设是脆弱的,什么机制是强加的,什么数学是勉强的,什么观测是遥不可及的。】
【在这个试图揭示宇宙最内核能量释放规律的课题里,要想真正走向答案,你必须先知道前人都死在了哪些坑里。知道为什么没被解决,是任何一个试图接近真理的人,在看到答案之前,必须先一步步蹚过去的一道鬼门关。】
【我已经在这道鬼门关里,走了整整十年。】
【如果你现在问我,我离最终的答案近了多少?我诚实地回答,也许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是,我知道另一件事。】
【我离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么的这个境界,近了很多很多。】
【在这个荒芜的废土世界里,这就足够了。这给了我面对满天繁星时,不至于发疯的锚点。】
【这段长达十年的纸面推演与历史测绘,可以正式收尾了。】
保存,关闭程序。
江临关掉工作站主机的电源,走到石屋门口,推开木门。
极寒的冷空气瞬间涌入,江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把防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走进了夜色中。
外面,风机二号在夜风中平稳地转动,象一个忠诚的哨兵。
他顺着线路望去,远处的观测点A和观测点B,各自在黑暗中亮着一盏尤如萤火虫般极其微弱的绿色电源指示灯。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低空。
今晚,天空极其澄澈。
但那条他魂牵梦绕的淡红色亮带,并没有出现。
江临没有失望。
因为它就在那里,从他第六次重返废土的第七十天起,从他第一次在镜头里捕捉到它的异常轮廓起,它就一直在那里。
在他在石屋里啃噬那八十二篇A类内核论文的整整十年日日夜夜里,那条红带,那场高空的大撕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天空。
它只是有它自己的脾气,有时候不出来而已。
江临在凛冽的夜风中站得笔直,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然后转身回到了石屋里。
他知道明天自己要做什么了。
理论的图纸已经画完,数学的刀已经磨快。教材给出了Sweet的长条面条,Petschek给出了华丽的X型,Plasid给出了碎裂的磁岛串,Hall给出了电子离子的背离,湍流给出了统计的迷雾。
但这些,终究都是在超级计算机和草稿纸上被妥协,被抽象过的模型图象。
江临想看的,不是模型。
他想看的,是这片遭受了真实灾难的废土上,在每一次红带闪耀时,大自然这台无穷算力的主机,所遗留下来的真实磁场宏观残骸。
明天,重新布置观测基线网。
去捕捉属于废土本身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