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螺栓接触面传导。因为你们的螺栓预紧力极度不均匀,这个附加应力,必然会在预紧力最薄弱的那个角优先释放。也就是右后角,那颗拧得最浅的螺栓那里,从而产生一个微小的周期性角度偏转。”
“为了方便反复拆装,这块临时转接板下面,根本没有打定位销。没有定位销,意味着它在平面内缺少了设计时预期的绝对约束,它实际上多出了一个可以进行微小旋转的自由度。”
“而那根悬垂的线缆,带着拖拽力。这个力随着空调微弱气流的吹动、随着室内温度的微小涨落,每一次极微弱的变化,都会通过那个多馀的旋转自由度,在你们主光路的基准镜架上,刻下一个微小的角度变化。”
“这些机械缺陷,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在宏观世界里都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当它们全部叠加在同一条要求纳米级精度的干涉光路上时,在探测器的眼里,就变成了那条让你们无论如何都除不掉的低频漂移曲线。”
这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地下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姚思雨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在旁边的数据监测副屏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键盘,把前两天采集的原始残差数据重新调了出来,并把江临之前提到的那个上升沿里奇特的小台阶特征,极限放大。
那个台阶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清淅突兀。
宽度在时间轴上恰好是四分钟左右。
型状,坡度,和江临在会议室里仅凭肉眼观察做出的描述,完全吻合。
孟澈呆呆地看着墙上的那个绿色十字,和那个再也回不去中心的光斑,大脑仿佛彻底宕机了。
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席卷了他。
他为了压平这段残差,熬了三个通宵,翻烂了现代控制理论的书籍,写出了几百行极其精妙的自适应卡尔曼滤波算法。
而现在,他引以为傲的算法,在这块因为热胀冷缩而微微翘曲的铝板,在这极其原始的机械蠕变面前,变成了一个极度可笑的摆设。
他的高级软件,在拼命地不知疲倦地运算补偿,而冰冷的物理世界,却在底层架构上发生着冷酷无情的滑移。
尹航盯着平台上的那几颗普通的M6螺栓,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物理,第一次认识到这种在五金店里几毛钱一颗的最基础机械连接件里,竟然蕴含着能够摧毁数百万设备的恐怖破坏力。
陆知行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距离江临不到半米的地方。
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强烈到甚至带了些许战栗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刚才江临所展现出的那套逻辑推演,那套从极其庞杂的现象中一眼看穿预紧力分布,热力学形变差,以及自由度耦合过程的洞察力,绝对不是在明亮宽敞的大学教室里,听着老教授念PPT能培养出来的。
这需要做多大的训练量,才能在淬炼出这样一双如同电子显微镜般毒辣的眼睛啊?
陆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探究欲和震惊。
作为课题组的掌舵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