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面前的北墙上,则是整整一面墙的布里渊区和晶格色散关系。
四十年。
电动力学没有天线和微波暗室,他就用那段从废弃水文站地下室里死命拽出来的铜芯导线绕了线圈。
配上他用废玻璃片和金属箔手工做的简陋电容器,硬是搭出了一个粗糙到极点的LC振荡回路。
在能谱分析仪的电磁测量埠上,当他真正看到那个映射着谐振频率 的信号峰时,他在火堆旁坐了整整一宿。
偏差在百分之八以内,误差来自线圈的分布电感和他估算的导线电阻,全都在他的误差分析框架里说得通。
那一刻,他觉得这荒原上的风都变得亲切了起来。
量子力学没有粒子加速器,他就对着他在废土上找到的那块灰白色高强铝合金样本,用固体物理和自由电子模型,推算了铝的费米能,然后把计算结果和教材附录里的实验值比对。
误差在百分之十二,他花了将近三个月,一项一项排查误差来源,最后把主要偏差归结到了他对铝的有效质量取值的处理上,那个分析过程本身,比计算结果更值得留在笔记里。
热统没有卡诺热机,他就用石屋南墙那块他特意留出来的蓄热混凝土,和营地外侧的空旷局域,做了一套双测点的长期温度记录。
四十年的数据告诉他废土的热容和导热系数大概在什么范围,然后他用统计力学里的涨落耗散定理,估算了那个系统的热噪声量级,把宏观的温度记录和微观的统计力学框架连了起来。
连起来的那个时刻,他在日志里写,热力学第二定律不是规定,是概率压倒一切的必然结果。
我现在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书上这么写,是因为我看了四十年的数据。
……
没有导师,没有同学,没有互联网。
在这个连时间都会被冻结的宇宙里,他硬生生用凿子和自己的脑浆,把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本科四年的全部内核理论体系,在这座随时会被风沙吞没的坟墓里,一刀一刀一寸一寸地刻了下来。
江临伸出干枯如树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抚过石桌旁那三块灰铸铁平板。
手指感受着极其平滑的金属表面传来的微弱吸附感。
范德华力在宏观世界里的直接体现。
在理论物理宏大深邃的墙壁之下,这三块铁板,就是他在这个废土世界里能触碰到的工程学的极致。
工程学再往上走,就是纳米级和亚微米级的精密制造,是超大规摸集成电路,是光刻机。
那需要恒温恒湿的超净间,需要激光干涉仪,需要主动防震台,需要提纯到十一个九的单晶硅。
那是庞大而复杂的工业体系,绝不是一个人,一把手工刮刀,一个石屋就能切进去的世界。
个人的力量,在这里遇到了物理法则的壁垒。
“也只能走到这了。”
江临张开嘴,话还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无法停止。
气流高速冲刷着已经纤维化的气管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肺泡中被挤压出来。
他用手背捂住嘴,拿开时,上面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里面夹杂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这是重金属镉和铅在体内富集的结果。
肾脏的近曲小管已经大面积坏死,渗透压失衡导致组织液回流受阻。
他的双腿已经严重水肿,心肌为了维持供血正在超负荷搏动,心率极其不齐。
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他这个高度有序的低熵体,正在不可逆地走向解体。
江临平静地擦去手背上的血迹,瘫坐在那张由破衣服和干苔藓铺成的床上。
呼吸变得极其浅薄且急促,每一次吸气,肺部都会发出类似破风箱拉动的嘶嘶声。
石屋角落里,那颗由风力发电机供电的红色 LED 灯在冷风中忽明忽暗。
风速在下降,发电机的输出电压已经低过了稳压模块的阈值。
江临靠在石壁上,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搏动的力量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他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敬畏。
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酷地监测着这个名为江临的物理系统走向停机。
血压正在崩塌。
大脑皮层开始缺氧,视神经的供血被切断,周围的世界从边缘开始变暗,收缩成一个狭窄的隧道。
那颗LED灯成了宇宙中最后的光源。
微观层面,他体内的离子信道大面积失效,细胞膜电位无法维持。
宏观层面,他的意识开始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