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系统里的物理状态,到底是从哪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开始变异的?
在跨越这条无形的线变异之后,有哪些物理量依然保持着连续和忠诚?
又有哪些物理量,因为现实的阻碍,发生了剧烈的跳变?
而造成这种跳变的最底层根源,究竟是什么?
江临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抓起笔,在那张写满了电磁学边界条件公式的草稿纸最下方,重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所谓边界,从来都不是数学上的装饰线。边界,是现实世界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硬生生伸进完美理论方程里的一只粗糙的手。】
写完这句话,他微微皱了皱眉。
这句话写得太象那些故作高深的哲理总结了。
废土上的生存不需要这种虚头巴脑的文青病。
他毫不尤豫地拿起红笔,在这句话的后面补上了一段极其现实的警告,象是在给自己定规矩。
【此感悟仅作思维拓宽保留。以后在废土上遇到任何具体的工程或生存问题,分析必须严格落回到底层的物理方程、材料属性或者真实的测量数据上。绝对不允许只写这种看似漂亮的废话。理论用来指导方向,双手用来验证真伪。】
四十六天。
这种枯燥到让人想吐的钳工训练,终于在这个灰蒙蒙的下午,迎来了一个极其微小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那天,江临正在台钳上对付007号练习件。
这块料的初始状态很糟糕,锯口斜得厉害。
但在处理它的过程中,江临突然有了一个有些意外的发现。
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象个监工一样,时刻死盯着自己右手的那个该死的手腕了。
回想最初几十天练001和002的时候,那简直是噩梦。
他每往前推一次木柄,大脑都要象雷达一样分出绝大部分的算力去监控各个关节。
不能内翻,肩膀要送出去,重心不能全压在锉刀上,右手不能抢着发力,左手绝对不能只放在前面摆样子,要给出稳定平衡的下压力。
结果往往是,脑子里越是疯狂提醒,身体的肌肉反而越是僵硬不听使唤。
越僵硬,锉出来的表面面形误差就越象群魔乱舞,毫无规律可言。
但今天,情况变了。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了第四十七天的傍晚。
江临站在工作台前,已经连续锉了将近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里,他只停下来喝过两次热水,调整过一次稍微有些酸麻的站姿脚位。
最神奇的是,在这三个小时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奇妙的游离状态。
他的脑子一开始在回放视频里那个教授推导矢量势A时的板书。
锉了一个小时后,思维又跳跃到了昨天夜里苦思冥想的介质界面边界条件上。
再后来,他又开始复盘今天早上锯削007时,起锯角是不是稍微偏了那么一两度,导致后续用粗锉修平面多花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冤枉时间。
中间有一段时间,因为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点泥尘味,他甚至短暂地走神,想了一下屋后农田东侧那块长势不太好的庄稼,是不是因为土壤的颜色偏黄,肥力流失的边界线已经蔓延过去了。
他的思维在天马行空地漫游,但他的双手,却象两台被设置好程序的精密连杆机构,在台钳上进行着极其稳定的推拉运动。
等他终于从这种近乎心流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过抹布擦去007表面的铁粉,并把那把冷酷的刀口角尺靠上去检验时,他愣住了。
透光的缝隙极其微弱。
他抽出塞尺,手指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始试探。
经过反复塞入拔出。
他发现,这块原本斜得厉害的007,左侧和右侧的透光量差距,已经小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
他用塞尺反复试探那道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光缝,又换了两个方向重新靠尺。
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标准计量。。。
这不是最终精度。
只是一个单项误差的阶段性估算。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江临没有喜出望外。
在废土上,情绪失控是致命的,无论狂喜还是极悲。
他冷静地把塞尺收好,把角尺放回原位。
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把007号工件的表面重新擦拭了一遍,确保没有哪怕一颗铁屑干扰。
接着,他重新拿起角尺,靠上去检验。
换一个光线照射的方向,再检验。
把工件调转一百八十度,再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