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0.01毫米的警告
但它的存在,却在底层的哲学层面上,逼着人类去问出同一个冷酷的问题。

    这个系统里的物理状态,到底是从哪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开始变异的?

    在跨越这条无形的线变异之后,有哪些物理量依然保持着连续和忠诚?

    又有哪些物理量,因为现实的阻碍,发生了剧烈的跳变?

    而造成这种跳变的最底层根源,究竟是什么?

    江临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抓起笔,在那张写满了电磁学边界条件公式的草稿纸最下方,重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所谓边界,从来都不是数学上的装饰线。边界,是现实世界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硬生生伸进完美理论方程里的一只粗糙的手。】

    写完这句话,他微微皱了皱眉。

    这句话写得太象那些故作高深的哲理总结了。

    废土上的生存不需要这种虚头巴脑的文青病。

    他毫不尤豫地拿起红笔,在这句话的后面补上了一段极其现实的警告,象是在给自己定规矩。

    【此感悟仅作思维拓宽保留。以后在废土上遇到任何具体的工程或生存问题,分析必须严格落回到底层的物理方程、材料属性或者真实的测量数据上。绝对不允许只写这种看似漂亮的废话。理论用来指导方向,双手用来验证真伪。】

    四十六天。

    这种枯燥到让人想吐的钳工训练,终于在这个灰蒙蒙的下午,迎来了一个极其微小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那天,江临正在台钳上对付007号练习件。

    这块料的初始状态很糟糕,锯口斜得厉害。

    但在处理它的过程中,江临突然有了一个有些意外的发现。

    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象个监工一样,时刻死盯着自己右手的那个该死的手腕了。

    回想最初几十天练001和002的时候,那简直是噩梦。

    他每往前推一次木柄,大脑都要象雷达一样分出绝大部分的算力去监控各个关节。

    不能内翻,肩膀要送出去,重心不能全压在锉刀上,右手不能抢着发力,左手绝对不能只放在前面摆样子,要给出稳定平衡的下压力。

    结果往往是,脑子里越是疯狂提醒,身体的肌肉反而越是僵硬不听使唤。

    越僵硬,锉出来的表面面形误差就越象群魔乱舞,毫无规律可言。

    但今天,情况变了。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了第四十七天的傍晚。

    江临站在工作台前,已经连续锉了将近三个小时。

    在这三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劳动里,他只停下来喝过两次热水,调整过一次稍微有些酸麻的站姿脚位。

    最神奇的是,在这三个小时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奇妙的游离状态。

    他的脑子一开始在回放视频里那个教授推导矢量势A时的板书。

    锉了一个小时后,思维又跳跃到了昨天夜里苦思冥想的介质界面边界条件上。

    再后来,他又开始复盘今天早上锯削007时,起锯角是不是稍微偏了那么一两度,导致后续用粗锉修平面多花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冤枉时间。

    中间有一段时间,因为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点泥尘味,他甚至短暂地走神,想了一下屋后农田东侧那块长势不太好的庄稼,是不是因为土壤的颜色偏黄,肥力流失的边界线已经蔓延过去了。

    他的思维在天马行空地漫游,但他的双手,却象两台被设置好程序的精密连杆机构,在台钳上进行着极其稳定的推拉运动。

    等他终于从这种近乎心流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过抹布擦去007表面的铁粉,并把那把冷酷的刀口角尺靠上去检验时,他愣住了。

    透光的缝隙极其微弱。

    他抽出塞尺,手指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始试探。

    经过反复塞入拔出。

    他发现,这块原本斜得厉害的007,左侧和右侧的透光量差距,已经小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

    他用塞尺反复试探那道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光缝,又换了两个方向重新靠尺。

    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标准计量。。。

    这不是最终精度。

    只是一个单项误差的阶段性估算。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江临没有喜出望外。

    在废土上,情绪失控是致命的,无论狂喜还是极悲。

    他冷静地把塞尺收好,把角尺放回原位。

    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把007号工件的表面重新擦拭了一遍,确保没有哪怕一颗铁屑干扰。

    接着,他重新拿起角尺,靠上去检验。

    换一个光线照射的方向,再检验。

    把工件调转一百八十度,再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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