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复装。
江临放弃了悬点,把注意力转回了相机的角度固定上。
他发现,即使他每次都把手机夹精确地卡在云台的同一个刻度线附近,只要他最后去拧紧那个用来锁定的旋钮,角度就一定会变。
这是所有螺纹机构的通病,机械学上称之为侧向扭矩和螺纹间隙。
当你顺时针拧紧一颗螺丝时,螺纹咬合的斜面会产生一个不可抗拒的侧向扭力。
这个扭力会强行推动云台里的那个球体,发生一个轻微的位移。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你用手扶着调好了水平仪的水泡,手一松,或者旋钮一拧紧,水泡立刻就跑偏了。
回弹的幅度并不大,可能只有零点几度。
可放在三十多厘米外的镜头视场里,这就意味着背景里的方格纸已经错位了两三个格子。
画面里的摆线平面,已经不再是上一秒的那个平面了。
江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桌面上的表格,不知不觉已经写满了整整六行。
每一行的数据都很干净。
每一次的误差,也绝对算不上离谱。
如果把这张纸交给一个在学校里为了应付差事,不太较真的学生,对方甚至会觉得这数据好得不可思议,大手一挥说一句:“差不多,可以用了,丢进软件里跑一遍最小二乘,R方肯定很好看。”
可江临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那些差不多,心里跟明镜似的。
差不多,就是实验物理最大的问题。
他亲眼看到了自己亲手搭建的这套设备,是如何在每一次拆卸和重装中,不可逆转地,变成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设备。。。
第三套设备的悬点发生了摩擦力失效的滑移。
第四套设备的胶带产生了材料力学层面的软性蠕变。
【你以为你在比较两组数据,其实可能是在比较两套不同设备。】
陆知行的这句话,像宏大的钟声一样,再次在脑海里撞击出巨大的回音,震得他头皮发麻。
江临低头,目光扫过桌上的零件。
这堆东西有金属的光泽,有工业品的倒角,看起来很象那么回事。
可它们,仍然无法回答那个最朴素的物理问题。
拆开之后,你怎么保证它能严丝合缝地回到它原来的位置?
江临拿起手机,打字回复私信。
“陆老师,我左了一个简易的单摆拍摄设备,结果惨不忍睹。”
“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用手机拍摄,也不是后期用什么软件去取点分析,而全栽在了固定和复装上。在我将它们拆散之后,根本无法将其恢复到十分钟前那哪怕差不多的同一状态。哪怕只是稍微一点肉眼看不见的错位,视场和悬点就全变了。”
“这个问题,我以前在做东西的时候其实隐约意识到过,但我一直自欺欺人地试图用多测几次求平均这种数学魔术来掩盖它,我从来没有把它当成测量链里,必须被在物理层面死死卡住的基础一环。”
消息发出去,陆知行回得极快,仿佛对方根本没在睡觉,就端着一杯咖啡,在手机屏幕前微笑着等着他撞上南墙一样。
“很好,这就是实验物理的第一课。”
“你已经摸到那扇铁门边缘了,很多人读到了博士,一辈子都在门外用数学公式打转,以为只要推导没错那就是物理。”
“你要记住,好的实验感觉,对物质世界真实阻力的敬畏,很多时候,是从手上长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凭空想出来的。”
“有机会的话,别光看书,去摸一摸真正的机械加工吧。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锉平一块铁,钻一个孔,攻一段螺纹。当你亲手柄一块毛糙的铁疙瘩变成一个尺寸精度达到零点几毫米的标准零件时,你对整个测量体系,对误差这两个字的理解,也会有天翻地复的变化。”
江临看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默默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他借着台灯的光,摊开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看了看。
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皮肤白淅红润,骨节分明,除了右手中指有一个薄薄的茧子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痕迹。
但在废土的记忆里,这双手不是这样的。
他的手会挥舞工兵铲,翻开被辐射烘烤得硬如石头的红土地。
会搬起沉重的石块,垒起挡风的墙。
会搅和泥巴和碎草,修补墙壁上漏风的窟窿。
可那是一双纯粹为了活着而挣扎的求生之手。
不是一双能够去丈量宇宙,去探求微观真理的手。
他确实会做东西。
但他做不出任何精确可靠的东西。
“所以,机械加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