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老旧小区的晨间喧嚣正顺着铝合金窗户的缝隙钻进来。
一切都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揉了揉发胀的眼框,伸手摸向睡前搁置在床头的手机。
自打私信发送出去之后,为了方便第一时间看到回复,他用过年攒下来的红包钱,去二手市场淘了一部成色还算过得去的智能机。
屏幕亮起,抖音私信的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小红圆点。
江临的心跳还是本能地漏了半拍。
没办法,他太渴望交流了。
四十年的废土生涯,他象个原始人一样在红土地上刨食,脑子里却装着微积分和拉格朗日量。
就象是长达四十年的黑暗隧道里,只有一个人掘进。
他需要同频的对话,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在这条黑暗隧道里摸索的方向到底对不对。
迫不及待点开图标,直接就看到了来自量子力学没那么玄的信息。
有两封。
江临立即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
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视网膜右上角,那个幽蓝色的倒计时还在无情地跳动着。
【25:23:41:08】
还有二十五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聚精会神阅读私信。
看了大概十分钟。
但这十分钟里,他就象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遇到一汪清泉,不敢大口吞咽,一点点地抿,把每一个字词放在脑子里反复咀嚼,生怕漏掉任何滋味。
看完之后,他拿出纸笔,写下三行字。
【贝尔实验:排除的是满足特定假设的局域隐变量模型,不是证明一切隐变量都不可能。】
【诠释边界:实验排除某些路,但不替人选定一种诠释。】
【不确定性:不是外部限高杆,是态空间自身结构。】
写完第三行,他停了很久。
陆知行的这两封信,字数都不算夸张,但轻描淡写地,把他脑海里纠缠了无数个废土长夜的三个问题的边界,重新切了一遍。
贝尔实验排除的是什么。
双缝实验里走哪条缝这个问题在不同诠释下如何被处理。
不确定性关系到底是外部限制,还是量子态结构本身的东西。
尤其是最后一条,最刺。
因为它不偏不倚,正好戳进了江临旧理解里隐蔽最深的一处裂缝中。
他以前确实把不确定性关系想成了一种约束线。
然后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越过这条线。
在他原本的潜意识里,公式里的普朗克常数就是这条线。
而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就象是两个互相挤压的独立实体。
你这边占得多了,另一边就必须退让。
所以位置测得越准,动量就越不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临对这种简单粗暴的相互妥协深信不疑。
废土的残酷生存法则早就教会了他一件事。
面对无法反抗的规矩,不要去矫情地追问为什么,只要服从并利用它就行了。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种把微观世界强行经典实体化的图象,在初学阶段确实非常好用。
能帮他直观地理解公式,能帮他在废土那个破败的石屋里,借着微弱的火光刷对那些复杂的物理题。
也能帮他在创建初步的量子模型时,避开一些低级的逻辑错误。
但它太浅了。
甚至在本质上,这就是经典的宏观残留物。
陆知行的话就象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这个包裹着糖衣的错误。
他本来想写:“位置和动量不是两个量。”
刚写完,又觉得不对。
不是没有两个物理量。
也不是说它们只是数学幻觉。
他盯着这半句话看了很久,把纸面划得发黑,才重新写下。
【不是两个独立分布被外力限制,而是同一个态在不同观测量下的统计展开。】
位置表象和动量表象之间由傅立叶变换联系。
再往一般处说,不确定性关系来自非对易算符和希尔伯特空间的内积结构。
它不是外部规则压着两个量不准同时变窄,而是同一个态本身就不能在这两套互不对易的观测量上同时尖锐。
这不是宇宙强加给粒子的外部限制。
这不是粒子被外界套上了枷锁,而是量子态这块布料本身就有这样的纹理。
就象一段声音信号,如果你把它压缩成极短的一声脉冲,它的频率成分就必然铺得很宽。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