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场隔着屏幕的解剖
    下午三点多,张秀芬见天色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雪,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家,刚一脱下羽绒服,江临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沙发旁,向正坐下喝水的父亲伸手。

    “爸,手机借我用一下。”

    “拿去吧,别玩太久,伤眼睛。”

    江建国乐呵呵地把自己那台屏幕有些磨损的智能机递给儿子。

    换作以前,他可能还会唠叼两句是不是要打游戏,但现在,他对江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江临拿着手机回卧室,坐到书桌前,点开抖音,在搜索框里输入量子力学没那么玄,找到那位物理老师的账号。

    点开作品列表,将排序方式切换为从早到晚。

    最早的一个视频,发布在一年多以前。

    标题是:【量子力学为什么这么难?】

    视频里的陆知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坐在那间一成不变的办公室里。

    身后的白板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直觉的代价。

    “很多学生,甚至是一些已经考上物理系的研究生,都会在某个深夜抓狂地觉得量子力学太难了。他们总是抱怨,是因为波函数、希尔伯特空间、算符偏微分方程这些数学工具太反人类。”

    陆知行说到这里,竖起一根手指。

    “这话,只对了一半。”

    “数学确实难,这毫无疑问。但是,数学,从来都不是学物理最痛的地方。因为数学就象是一把刀,刀再钝,只要你花时间去磨,总能把它磨快,总能掌握它的使用方法。”

    “学量子力学真正让人感到痛苦的是它蛮横地要求你,必须放弃那些你从生下来开始,从你扔出第一块石头,观察第一次苹果落地时,就在潜意识里创建起来的,用来理解这个宏观世界的经典直觉。”

    画面里的陆知行身子前倾,目光通过屏幕,直击人心。

    “人要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直觉,无异于重塑三观,那是极其痛苦的。”

    江临深以为然。

    抱着强烈的期待,继续看第二个视频。

    标题是:【懂了表述,不等于懂了概念——警剔直觉的回马枪】

    陆知行在视频里说:“我见过很多学生,期末考试能考九十多分,你让他默写量子叠加态的数学定义,他能把薛定谔方程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能熟练地写出态矢量的线性组合公式。”

    陆知行在白板上敲了敲公式。

    “但是,这就代表他懂了吗?不,你随便给他换一个稍微变种的物理情境,你就会发现,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会偷偷摸摸地把量子态的叠加,想成某种经典概率的无知。”

    “比如,他会觉得薛定谔的猫,其实在我们打开盒子之前,它就已经死或者已经活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他把量子叠加当成了我们信息不足导致的古典概率。”

    “最可怕的是,学生自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犯错的。因为这种错误,不是发生在白纸黑字的推导运算上,而是发生在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直觉缝隙里。”

    江临按下暂停。

    脑子里浮出废土概念本上的一页。

    那一页,他曾经用铅笔画过一幅画,写过一个自己当初颇为得意的类比。

    发芽的种子。

    他曾经试图用一颗被埋在土里,还没有破土而出的种子,去类比量子叠加态。

    一颗种子在土里,它可能往左边长出根须,也可能往右边长。在它破土而出被观测到之前,它象是在泥土里同时保留着往左和往右的几种可能性。不到最后时刻,你不知道它选哪条路。

    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类比,他用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用这个模型去理解一维势垒的穿透,甚至觉得极其顺畅,自以为抓住了量子力学的精髓。

    直到后来。

    直到他在一本更高级的教材残页里,开始处理相位和量子干涉。

    当两个量子态的叠加不仅有概率幅的加减,还涉及复数平面的相位角 时,量子概率产生了无法消除的干涉项。

    那一刻,那个完美的种子类比,碎成了一地齑粉。

    种子不可能产生干涉。,是单纯的相加。

    而量子力学是波函数的叠加,是具有干涉效应的。

    左边的根和右边的根,不可能互相抵消变成没有根。

    之后,他在概念本上把那颗种子画了个大大的叉。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用宏观具象去强行类比微观量子,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思绪到这里,他重新播放视频。

    不仅因为这个视频给了他什么高不可攀的新知识。

    而是因为,陆知行作为一个远在天边的陌生人,却极其冷静精准地把他曾经在黑暗中走过的弯路,摔过的坑,清清楚楚地解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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