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刚一脱下羽绒服,江临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沙发旁,向正坐下喝水的父亲伸手。
“爸,手机借我用一下。”
“拿去吧,别玩太久,伤眼睛。”
江建国乐呵呵地把自己那台屏幕有些磨损的智能机递给儿子。
换作以前,他可能还会唠叼两句是不是要打游戏,但现在,他对江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江临拿着手机回卧室,坐到书桌前,点开抖音,在搜索框里输入量子力学没那么玄,找到那位物理老师的账号。
点开作品列表,将排序方式切换为从早到晚。
最早的一个视频,发布在一年多以前。
标题是:【量子力学为什么这么难?】
视频里的陆知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坐在那间一成不变的办公室里。
身后的白板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直觉的代价。
“很多学生,甚至是一些已经考上物理系的研究生,都会在某个深夜抓狂地觉得量子力学太难了。他们总是抱怨,是因为波函数、希尔伯特空间、算符偏微分方程这些数学工具太反人类。”
陆知行说到这里,竖起一根手指。
“这话,只对了一半。”
“数学确实难,这毫无疑问。但是,数学,从来都不是学物理最痛的地方。因为数学就象是一把刀,刀再钝,只要你花时间去磨,总能把它磨快,总能掌握它的使用方法。”
“学量子力学真正让人感到痛苦的是它蛮横地要求你,必须放弃那些你从生下来开始,从你扔出第一块石头,观察第一次苹果落地时,就在潜意识里创建起来的,用来理解这个宏观世界的经典直觉。”
画面里的陆知行身子前倾,目光通过屏幕,直击人心。
“人要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直觉,无异于重塑三观,那是极其痛苦的。”
江临深以为然。
抱着强烈的期待,继续看第二个视频。
标题是:【懂了表述,不等于懂了概念——警剔直觉的回马枪】
陆知行在视频里说:“我见过很多学生,期末考试能考九十多分,你让他默写量子叠加态的数学定义,他能把薛定谔方程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能熟练地写出态矢量的线性组合公式。”
陆知行在白板上敲了敲公式。
“但是,这就代表他懂了吗?不,你随便给他换一个稍微变种的物理情境,你就会发现,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会偷偷摸摸地把量子态的叠加,想成某种经典概率的无知。”
“比如,他会觉得薛定谔的猫,其实在我们打开盒子之前,它就已经死或者已经活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他把量子叠加当成了我们信息不足导致的古典概率。”
“最可怕的是,学生自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犯错的。因为这种错误,不是发生在白纸黑字的推导运算上,而是发生在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直觉缝隙里。”
江临按下暂停。
脑子里浮出废土概念本上的一页。
那一页,他曾经用铅笔画过一幅画,写过一个自己当初颇为得意的类比。
发芽的种子。
他曾经试图用一颗被埋在土里,还没有破土而出的种子,去类比量子叠加态。
一颗种子在土里,它可能往左边长出根须,也可能往右边长。在它破土而出被观测到之前,它象是在泥土里同时保留着往左和往右的几种可能性。不到最后时刻,你不知道它选哪条路。
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类比,他用了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他用这个模型去理解一维势垒的穿透,甚至觉得极其顺畅,自以为抓住了量子力学的精髓。
直到后来。
直到他在一本更高级的教材残页里,开始处理相位和量子干涉。
当两个量子态的叠加不仅有概率幅的加减,还涉及复数平面的相位角 时,量子概率产生了无法消除的干涉项。
那一刻,那个完美的种子类比,碎成了一地齑粉。
种子不可能产生干涉。,是单纯的相加。
而量子力学是波函数的叠加,是具有干涉效应的。
左边的根和右边的根,不可能互相抵消变成没有根。
之后,他在概念本上把那颗种子画了个大大的叉。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用宏观具象去强行类比微观量子,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思绪到这里,他重新播放视频。
不仅因为这个视频给了他什么高不可攀的新知识。
而是因为,陆知行作为一个远在天边的陌生人,却极其冷静精准地把他曾经在黑暗中走过的弯路,摔过的坑,清清楚楚地解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