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四十年前一样,还是那几根。
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这很好。
张秀芬见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皱了皱眉。
“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临喉咙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喊一声妈。
不是平时那种随口的妈。
而是隔了四十年以后,确认她还在这里的那一声。
可这声喊如果出口,就太重了。
于是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橙子皮放到茶几边缘,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睡醒了。”
张秀芬看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只当他还是那个一模之后压力没有完全卸下来的高三生。
“饿了吧,早餐想吃什么?”
“能吃饱的就好。”
“家里什么东西吃不饱?”
“恩。”
江临点点头。
在母亲进厨房忙碌的时候,父亲也醒了。
他从卧室里出来倒水,经过沙发时,习惯性扶了一下腰。
如果是以前的江临,根本不会注意。
可现在他看见了。
看见父亲的右手落在腰后的角度,看见他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江临差点开口,让他别老是夜班后硬撑。
话到嘴边,化作简单的一个“爸”字。
因为在父亲眼里,他只是一个刚考了全市第一,春节可以睡懒觉的高三学生。
他没有资格用一个五十八岁男人的口气,去叮嘱自己的父亲。
江建国憨厚地笑了一下。
“起这么早啊,今天要去外婆家吗?”
“好。”
早饭不是平日里的稀饭咸菜。
大年初二,家里还剩着年菜。
张秀芬把昨晚那锅排骨藕汤重新热开,汤面上浮起一点油花,粉藕已经炖得软烂,筷子轻轻一夹就散。
她又往锅里下了一把挂面,另起小锅煎了两块糍粑。
餐桌上还摆着几片热过的鱼糕,两只肉圆,和昨晚没吃完的藕夹。
这些东西在江临离开前,只是过年的早饭。
可现在,他看着那碗藕汤面,先闻到的不是香味。
是水,是盐,是油脂,是淀粉,是蛋白质,是一个稳定社会才能轻易端上桌的热量。
“多吃点,你现在脑子用得多。”
张秀芬把碗推到他面前。
江临低头。
热气扑到脸上。
排骨藕汤的香味很实在,带着江城人家过年的厚重,带着藕炖到粉烂后的甜,带着排骨油脂浮在汤面的温热,带着厨房里重新开火后才有的烟火气。
他喝了一口汤。
暖到心窝子。
藕粉糯,挂面吸了汤,鱼糕边缘还有一点重新蒸热后的弹性。
这些味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一碗热汤、一把挂面、两块糍粑停下筷子。
可江临在废土第十一年的旱季,为这样一碗汤里的水,曾经从几百米外的岩隙里一桶一桶往回提。
张秀芬看他吃得慢,还以为他没胃口。
“好吃,所以吃慢点。”
江临默默把藕汤面吃完,连碗底一点碎藕和葱花都没有剩。
张秀芬看着空碗,倒是有点高兴。
问他还要不要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好。”正在吃藕的父亲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不会长了。
江临摇摇头表示够了,习惯性拿起碗去洗,张秀芬本能地要拦。
“放那儿,等你爸吃好了一起洗。”
江临的手停在半空。
在废土,他独自生活四十年。
可在这个家里,母亲只会把他当成孩子。
江临没有坚持,把碗放下。
“那我回屋看会儿书。”
张秀芬瞪他一眼。
“刚说让你歇歇,又看书。”
江临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
“那我出去走走。”
“天寒地冻的,待家里多睡一会都好。”母亲嘀咕。
“睡不着,随便溜达溜达。”
“不要偻着腰,跟个老头子似的。”
母亲在他出门前,往他腰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江临愣了一下。
然后把那条在废土里佝偻了十多年的腰椎,慢慢挺直。
张秀芬没多想。
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