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个A不会永远固定。
门缝堵没堵,墙体湿不湿,风向有没有变,都会改变它。
b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常量。
炉火、室外温度、人体散热、太阳辐射,甚至墙体白天吸进去的那点热,都可以被粗暴地塞进这个外部输入项里。
这很粗糙。
可哪怕只是粗糙的一阶近似,江临也第一次看见了状态如何演化。
再看那个代表矩阵的A,江临后背爬上一阵酥麻。
矩阵不是Excel表格,矩阵是一个动作。
它是一套残酷的规则,规定了当前状态该怎么变成下一刻的样子。
第一行决定生活区,第二行决定书房,第三行决定储物区。
对角在线的数,代表每个局域保留了多少自己的旧温度。
非对角在线的数,则代表别的局域对它的影响。
矩阵乘矢量,就是在用物理规律,把旧的世界硬生生推向新的世界。
这口气一松,后面的路突然宽了。
他不再急着往后赶进度,而是把废土的一切都塞进矩阵里盘包浆。
不是为了把一切都算准。
而是为了看清一个变量被改变时,震动会沿着哪些信道传出去。
擦太阳能板,是在改变灰尘分量。
灰尘变了,影响功率,功率变了,影响晚上计算机能开多久,计算机时间变了,直接干预学习进度。
在废土里,你动任何一个变量,其他变量都会跟着颤斗。
现实世界,在人最顺手的原始坐标里,从来不是对角矩阵。
可也正因为如此,线性代数才有意义。
它要找的不是一张更大的表。
它要找的是隐藏在耦合背后的那组真正坐标。
第七年夏天,江临撞上基。
教材上说,同一个矢量,在不同基下,会有完全不同的坐标表示。
这句话让江临看得眉头直皱。
高中教育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是查找唯一的正确答案。
同一个东西,凭什么数字会变?
变了之后,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带着这股烦躁走出石屋,看向那块在风沙里微微发颤的太阳能板。
风正从西北方向吹来。
如果站在地图坐标里,这阵风可以拆成东西向分量和南北向分量。
可如果站在太阳能板自己的坐标里,它就变成了另一组东西。
垂直板面的风速分量,和沿着板面的风速分量。
前者决定它被风正面压了多少。
后者决定风沙怎样贴着板面刮过去。
江临深吸了一口废土干燥的空气,快步回到石桌前,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
【不要再问废土上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大学数学在逼我承认:先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是站在什么坐标系里看这个问题?】
这一刻,江临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眩晕感。
到了第七年秋天,江临在整理农田数据时,迎来了第三波精神暴击。
满屏的数据,从表层含水到酸雨次数,洋洋洒洒几十列。
乍一看科学得要命,可稍微一盘逻辑,江临就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一项项检查。
表层含水量和十厘米深处含水量有关,但不完全一样。
近七日平均温度和有效光照有关,但也别着劲。
堆肥成熟度和地块熟化年限有关,可某些老地块因为早期操作粗糙,未必比后来精心处理的新地块好。
变量之间没有干干净净的关系,象一群被关在表格里互相串供的嫌疑犯。
每一列都在尖叫着我重要,每一列又都和别的列在桌子底下暗中勾结。
教材里管这叫线性相关。
紧跟着蹦出来一个冷冰冰的词:秩。
视频老师说,在最粗略的意义上,秩可以理解为有效独立信息量。
江临一下子坐直。
因为这几个字象一记耳光,扇散了他这几年对着一堆厚重数据沾沾自喜的幻觉。
农田状态表横跨了两个屏幕,不代表它的秩很高。
变量洋洋洒洒写了一百列,很可能只是一堆水分和温度换了十几种马甲在反复横跳。
当然,真实数据里还有更恶心的东西。
噪声。
一点测量误差,就足够让一个本该低秩的表格,在计算上变成满秩。
所以他真正该看的,不只是冷冰冰的秩,而是哪些方向贡献了主要变化,哪些方向只是噪声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