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痛、酒与烟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来,浸湿了胸前:“我这烧坊太小,装不下她的海。”

    流星沉默着站在他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满地酒坛子上,歪歪扭扭的。

    过了好久,流星才轻轻开口:“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等着?等着她回来?”

    温政把空酒碗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他看着窗外那轮缺了一块的月亮,淡淡地说:“不等还能怎么办?我就在这儿守着,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个烧坊,万一哪天她走累了,想回头了,还能找着地方歇脚。”

    他说:“就如同她突然地来,突然地离开。”

    他的眼中忽然有了泪水。

    流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抬起旁边的酒坛,给他重新倒了一碗。

    酒香气漫开来,混着烧坊里经年累月沉下来的粮香,像极了那年袁文刚来时,坐在院子里看温政翻晒高粱酒曲的味道。

    酒液满上来,晃碎了碗里的月影,温政盯着那晃荡的银辉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我总想着,她那天走得急,许是连干粮都没带够,哪天回来,还能喝上一口热烧酒,吃一口热饭。”

    流星喃喃地说:“喝吧,醉了就当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的眼中忽然也有了泪光。

    岳母带着家乡的活土鸡、鸡蛋、自己种的菜,回南京来看彭北秋、文莉,还有外孙、外孙女。

    在城里,她就住这里,有时几个月,有时半个月。她有时候也回老家。

    这段时间,她回去的频繁了些。

    故土难离,她还是喜欢那里的老宅子,还有地里的蔬菜。邻居大都是亲戚,她不在的时候,就帮她打理院子,种菜。

    和她一起进城的,还有她的侄女。

    彭北秋进院的时候,正好听到她与文莉在唠嗑,她说:“农村男女通奸的事比上海、南京这些大城市还严重。”

    她和文莉说家里农村这个女的去勾引那个男的,那个女的又去和哪个男的,好多男女互相勾搭。

    说得文莉脸一阵红,一阵白。

    偶尔若有所思,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岳母唠唠叨叨地说:“我不告诉你具体是哪个人,如果你去说给别人听,别人又会来骂我,所以说知道是这种事就行了,没必要知道具体是谁。”

    文莉点头称是。

    岳母说:“穷地方是没有树的。”

    她说:“老家农村的一些人找各种办法把附近山坡上的树全砍了。在真正光明正大砍树之前,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已经用了剥树皮,水泥封根,浇浓盐水等各种方法想要杀死那些树,只为了保护他们的房子。”

    “现在树彻底没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也已经没了,只有房子还在,但是也没人租住了,留下来一个既没人又没树的村子。”

    她叹息:“这是什么世道啊。”

    看到彭北秋进来,她高兴地说:“回来了。”

    彭北秋答应一声,文莉忙起身接过他的公文包,帮他脱下外套,给他打了一盆水洗脸。

    岳母曾经给两人不止一次说过一个故事:

    她侄女嫁过去的一个小山村,来了父女俩。父亲三十多岁,闺女五六岁。父亲个高,咋看咋长得像个和尚,大言语没有的,问他姓啥?姓柳,都称他柳和尚,他闺女就叫柳柳了。

    柳和尚没地方住,心善的穷人把自家的瓜棚整了整,叫他住。

    柳和尚先是三庄两庄打个短工、看个青、喂个牲口、时不时地还帮着谁家少亡个小媳妇守个灵。

    时间久了,都混熟了,心善的穷人把种不了的边角地边、不能耕的石头窝也送给他种。

    柳和尚说句不好听的话,见谁都夹着尾巴似的,点头哈腰,笑,大言语没有。他还会针灸,穷人谁个腰疼腿疼的都喊他针一针。他有应必求,很乐意。

    大家都更喜欢他。

    十年八年的过去了。柳和尚把人家给他的瓜棚盖成了一大间土坯草房。女儿柳柳长成了大闺女,随她爹个高。

    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个地主叫徐思江,刚死了老婆,托了媒人找到柳和尚,想叫柳柳做填房。

    另一个喂种驴种羊的活阎王三十多岁了,也托人去找柳和尚,想娶柳柳做媳妇。

    这个人因再倔的牲口他都能打怕了,所以叫活阎王。

    柳和尚问女儿,嫁哪家?都不嫁!

    两家不罢手,托了媒人三番五次踏破了柳家的门槛,软硬啥话说尽!

    一连几日,柳和尚屋门不开。媒人、村人们推开了他的屋门。人去屋空,一沙缸的粮食还在,锅碗瓢盆等东西还在,走了,很怱忙。

    母亲说,村人们至今还会念叨曾经有个柳和尚、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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