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基
    李卫东被带走的消息在红旗大队热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村里人的话题就换了。不是因为大家对反腐没兴趣,而是因为陈北玄在村东头那块空地上拉了一车砖。

    砖是从公社砖瓦厂拉的,一水儿的青砖,棱角分明,敲上去当当响。赶车的是赵德彪的大儿子赵大柱,他把驴车停在空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陈大夫!砖到了!卸哪儿?”

    陈北玄从卫生所出来,手里还拿着听诊器。他走到空地上,用脚在荒草里画了个圈:“就卸这儿。大柱哥辛苦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赵大柱憨笑一声,开始卸砖。村里几个闲汉蹲在路边看热闹,有人问:“陈大夫,您这是要盖啥?”

    “房子。”

    “您不是有大瓦房了吗?”

    “不够住。”陈北玄笑着回了一句,没多说,转身回了卫生所。

    消息传得比驴车快。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陈大夫要盖新房子了。不是修修补补,是正儿八经的五间大瓦房,带院子,带厢房,还要打一口压水井。地基已经请赵德彪批了——村东头那块向阳的坡地,北边靠着南山脚,南边正对着村里的水渠,是赵德彪亲自带着皮尺去量的。他在宅基地批条上盖章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痛快,啪地一下,红印落纸,干净利落。

    下午,沈若兰在卫生所里整理病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零散的钞票和几张粮票。她数了两遍,把布包推到陈北玄面前。

    “这是我攒的。盖房子要用钱。”

    陈北玄看着那个布包——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有些发白了,四个角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把布包推回去。

    “不用。我有。”

    “我知道你有。”沈若兰没有收回去,她的手还压在布包上,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我想出一份。

    陈北玄沉默了片刻。沈若兰的性格他清楚——温柔归温柔,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但她有她自己的一套道理。她觉得这个家是她的,她就该出这份钱,不管陈北玄有没有钱。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心意。

    “行。”他把布包拿过来放进抽屉里,“算你的份子。”

    沈若兰的眉眼松开了,嘴角浮出一丝笑。但她马上补了一句:“小鹿和软软也攒了,你别不收。”

    陈北玄正准备拿起听诊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沈若兰整理好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她们跟我一样,也觉得这个家是自己的一份。”

    傍晚收工后,陈北玄又去了那块空地。砖已经卸完了,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油布防雨。荒草已经拔了,地基的大致轮廓被几根木桩标了出来——坐北朝南的五间正房,东边一排厢房,西边是厨房和柴房,中间围出一个四方方的院子。木桩上拉着白线,白线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林小鹿蹲在未来厨房的位置上,用手比划着灶台的大小。苏软软站在她旁边,认真地跟她讨论灶门应该朝哪个方向——林小鹿说朝南通风好,苏软软说朝东吉利,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灶门朝南,夏天南风吹进来,火更旺。”林小鹿的理由很实在。

    “朝东……早上太阳照进来,灶王爷高兴……”苏软软的理由很苏软软。

    陈北玄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笑道:“朝东南。既通风又吉利。”

    林小鹿和苏软软同时回头,异口同声:“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然后又同时转回去继续讨论灶台的高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若兰站在未来正房的木桩旁边,没有参与灶台之争。她安静地看着这片空地——荒草已经铲干净了,泥土被翻了上来,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根被翻起的气息。明天,第一块基石就要埋进这堆土里。

    “在想什么?”陈北玄走到她身边。

    “在想以后。”沈若兰轻声说,“这里以后就是家了。不光是我的,是小鹿的,软软的,也是你的。”

    陈北玄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条被木桩和棉线标出的地基轮廓。他知道沈若兰在说什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家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林小鹿、苏软软,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人。这些年来,她一直用她那种不声不响的方式接纳每一个走进这个家门的人。她表面上是在规划一间房子的地基,实际上是在规划一个家的未来。

    夕阳沉到南山后面去了,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渐渐变成暗紫色,又慢慢褪成灰蓝。村道上传来收工的人声和农具碰撞的叮当声,远处有牛在叫。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拉成一条条斜斜的白线,横贯在村子上空。

    “回家吃饭吧。”沈若兰说。

    “好。”

    四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林小鹿和苏软软走在前头,还在争论灶台的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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