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技术攻关
    宁州机械厂的空气里,秋意尚未驱散夏末的燥热。

    精工车间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些,但也夹杂着焦躁。

    林建军回到厂里的第二天一早,就把自己关进了那间简陋的车间办公室。

    陈浩和试制小组的几个骨干早已等在里面,气氛有些沉闷。

    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几份手写的测试数据报告,还有几个表面带着细微损伤的铝合金样品。

    陈浩站起身,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和惭愧:“林总,您回来了。样品…测试结果出来了,有点问题。”

    林建军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一个样品。

    那是一个结构不算复杂的悬置支架,用的是那批库存的航空铝材。

    但在其受力关键部位,肉眼可见几条发丝粗细的裂纹。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负责工艺的老师傅刘永贵叹了口气,先开口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林工,这新料子…有点邪门。硬度高,轻巧是轻巧,但脆!俺们按老法子下刀,车刀磨损得厉害,吭哧吭哧叫唤,光洁度死活上不去。好不容易车出个样子,一上台架做疲劳测试,没扛多久,就从这个应力集中的地方裂了。”

    他指着裂纹位置,那是设计上的一个转角处。

    陈浩补充道:“我们试了几种热处理工艺,强度指标勉强达标了,但延伸率和冲击韧性太低。就象玻璃,硬是硬,但一摔就碎。达不到装车实战的要求。”

    另一个年轻技工小声嘟囔:“还不如用回原来的45号钢呢,虽然重了点,但皮实…”

    这话一出,房间里几个老师傅虽然没吭声,但眼神里多少流露出一点赞同。

    革新意味着风险和额外的辛苦,人性的本能是倾向于保守的。

    林建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焦虑、怀疑和疲惫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反驳那个年轻技工,也没有批评任何人。

    他拿起那个带裂纹的样品,又看了看热处理记录和刀具损耗报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头,目光落在刘师傅身上:“刘师傅,您用的是普通高速钢车刀吧?切削速度和进给量是按加工普通碳钢的参数设的?”

    刘永贵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厂里一直这么用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林建军语气肯定,他拿起粉笔,在旁边一块旧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两个简单的分子结构示意图:“航空铝材,比如这类LY12硬铝,它的合金成分和普通钢材完全不同。它里面含铜、镁等高硬度元素,像沙子里的金刚石。你用加工软铁的刀法和速度去啃它,就象用切豆腐的刀去砍骨头,刀肯定崩口,被加工的表面也会被撕扯得毛毛糙糙,内部留下微小的损伤应力,为以后开裂埋下祸根。”

    他接着指向热处理记录:“还有热处理。你们用的还是老一套的退火、正火。但对于这类需要高强度和高轫性的铝合金,最优解是T6固溶处理加人工时效。”

    他写下T6两个字。

    “简单说,就是先把工件加热到一个非常精确的高温,比方说500度左右,让合金元素充分溶解到铝基体里,然后快速冷却把它们锁在里面。”

    “最后再在一个较低的温度下,比方说150-180度保持一段时间,让这些元素以强化效果最好的微粒形态均匀析出来。这样得到的材料,又强又韧。”

    他说的这些概念,在2003年的基层工厂里,对于老师傅们来说是相当陌生的。

    刘永贵听得有些迷糊,但又强又韧这四个字他听懂了。

    陈浩则是眼睛发亮,飞快地记录着。

    刘师傅搓着手,面露难色:“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厂里那老箱式电阻炉,温度控不准啊,波动二三十度是常事。这淬火更是讲究活儿,慢了不行,快了零件容易变形。咱…没搞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这是现实的困难。

    先进的理念需要匹配的工艺装备来落地。

    林建军露出一丝笑容走到刘师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师傅,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炉温不准,咱们就派人守着,用咱们厂自检的那台老电位差计实时监控,人工补偿调节!淬火液用常温清水不行,咱们就去弄点废机油来,控制冷却速度!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按老法子做,轻车熟路,没风险。但老法子能做出人家车队要的高性能零件吗?能卖出五倍十倍的价格吗?能让咱们厂活下去、让大家伙奖金翻番吗?”

    “不能!现在啃下这块硬骨头,以后整个江东省,甚至整个华东,能做这种高端零件的,咱们就是独一份!别人想追,得先问过咱们手里的技术!到时候,不是咱们去求订单,是订单排着队来求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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