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点点头,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他并不着急,这个过程在他的预料之中。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一身干部模样的男人小跑着从厂办楼出来。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林建军,又看了看保安,眉头皱着:“你就是江城来的那个学生?介绍信呢?”
林建军再次递上那张纸。
男人仔细地看了看落款和印章,表情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他打量了一下林建军,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那张措辞微妙的介绍信联系起来。
“李老师…让你来干什么?”他试探着问。
“李老师建议我来贵厂进行毕业实践和产业调研,希望能和王厂长交流学习。”林建军用了信上的说法,滴水不漏。
男人沉吟了一下。
厂子现在这情况,厂长焦头烂额,本来绝无可能见一个陌生学生。
但这封介绍信的来头似乎又不简单,他不敢擅自拦下。
“行吧,你跟我来。”他最终点点头:“王厂长现在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谢谢,我会的。”林建军跟上他的脚步。
厂办楼是栋苏式风格的老楼,走廊又深又暗。
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上半截白色的已经泛黄。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书本的味道。
男人把他带到一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进来!”
男人推开门,侧身让林建军进去,自己却没跟进来的意思,低声说了句你自己进去吧就带上了门。
办公室很大,但很旧。
一张厚重的深色木头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档和报表。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
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夹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极度疲惫,眼袋很深,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
他就是王建国。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血丝和毫不掩饰的烦躁:“你就是那个什么大学的学生?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
他的语气冲得很,显然正被巨大的压力折磨着。
林建军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再次将那张介绍信和学生证递了过去。
“王厂长您好,冒昧打扰。我叫林建军,刚从华东工业大学毕业。这是李为民老师的介绍信和我的证件。李老师希望我能来贵厂学习调研,了解一线生产情况。”
王建国烦躁地抓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他的反应和门口那男人一样,先是疑惑,然后是不解。
他实在没心思应付一个学生,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候。
但那封信和那个章,又让他不好直接发作。
他把信纸扔回桌上,没好气地说:“调研?有什么好调研的!厂子都快黄摊子了,没看我都快忙死了吗?哪有空陪你过家家!”
他挥手指了指桌上那堆报表:“看见没?全是催债的!欠银行的,欠供应商的,欠工人工资的!还调研?”
若是普通学生,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吼,恐怕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了。
但林建军只是平静地等他说完,然后才开口。
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让王建国猝不及防的问题。
“王厂长,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更需要来看看。”林建军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回到王建国脸上。
“而且,我刚刚在门口,听说厂里和光华集团的订单,好象遇到了麻烦?交不了货?”
王建国猛地一愣,夹着烟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和光华的合作遇到质量危机,货款被扣,新订单交付困难,也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是厂子里的事,他这个刚来的学生怎么会知道?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是不是胡说,王厂长您最清楚。”
林建军没有回答来源:“质量问题不解决,就算勉强交货,也只会损失一个最重要的客户。到时候,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王建国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个年轻人,不象学生,更象…更象来谈判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声响。
王建国深吸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靠在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