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时他的拇指在月眼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捻。捻完一圈,他抬起头看着西墙壁画上日光菩萨的脸,说菩萨今天又笑了——嘴角往左比往右多弯了零点三毫米,和师兄画的废寺日光菩萨的嘴角弧度一样。白三生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开始画明观捻珠的样子——画面上明观盘腿坐在西墙壁画前,膝上放着星月菩提佛珠,身后的日光菩萨垂着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和他笔下的微笑在同一个弧度上重叠。他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甲辰年春,佛珠传予明观。三代持珠人,同一颗月眼。”他搁下笔,把这一页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夹在明观画板的最前面。
明观低头看着这张速写,又抬头看着白三生,说我以后也要画一张这样的画——不是画我自己,是画下一个捻珠的人。等我把佛珠传给下一个在日光菩萨面前说“菩萨今天笑了”的孩子时,我就画他。白三生说那个孩子大概还没有出生——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时间是一个圆,持珠人也是一个圆。白云禅师把佛珠传给祖父时圆的起点,祖父传给他时圆的弧度,他传给明观时圆还没有闭合。明观传给下一个人的时候圆也不会闭合——这个圆永远在转,每转一圈就多一颗莲子,多一座桥,多一朵山茶花。明观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捻珠。
柯依柳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西墙壁画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壁画墙角那排信物。枯梅枝和蓝靛手帕已经离开药师殿回到了各自该去的地方,但它们的位置没有空——白棉布和酥油灯芯还在,松针和菌子还在,明观的画还在。信物不是越来越少了,是越来越多了。每送走一样信物,就有一幅新画填补进来。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碳化莲子的标本袋,取出一粒最小的放在墙角信物的最右边——和松针、菌子、白棉布、酥油灯芯、明观的画排成一行。这粒莲子是既至留在废寺壁龛里的,在沙下埋了一千多年,现在它回到日光菩萨面前,和药师殿壁画墙角那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信物并排放在同一盏长明灯下。
明观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粒莲子。他说这粒莲子和飞来峰下莲花池里的莲子是同一个品种。种脐处的凹坑形状一模一样,说明它们是同一种莲——既至当年带到流沙去的莲子,就是从灵隐寺飞来峰下莲花池里采的。他在废寺壁龛里留下莲子,是想让取经人在取走经书时看到莲子,知道这座废寺曾经有人住过,有人在壁龛前念过经捻过珠。现在这粒莲子从流沙回到了灵隐寺,回到了它自己的莲花池旁边。等惊蛰过后莲花池里新一茬莲子结出来,他采第一捧,和这粒碳化莲子放在一起——新的和旧的,都在日光菩萨面前。
(第九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