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三生。这人大概一夜没睡,又在画室里熬到了天亮。她揉了揉眼睛点开消息,是一张照片——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花坛,山茶花苗在雨中挺得笔直,杨兰因那棵最高的苗又抽了一片新叶。照片角落里能看到老槐树的枝丫被雷光照得发亮。他配了一句话:“打雷了。山茶花醒了。”
柯依柳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片新叶。惊蛰是万物苏醒的节气,春雷一响,地底下冬眠的虫子翻了个身,树根深处的汁液开始往上涌。山茶花是立夏才发芽的,但整个冬天都在土里慢慢地长根,根扎得够深了,春天的第一场雷雨就能催出一波新叶。杨兰因这颗种子传了几十代,在杭州城运河边过了两个春天,比在大理苍山时长得更快——不是水土更好,是它等的那个根已经有了着落,不需要再往更深的黑暗里扎。
她回了一条:“你又是一夜没睡?”
那边秒回:“睡了,被雷吵醒的。醒了就睡不着,想着院子里的苗别被雨打折了,过来看看。”过了几秒又补一条,“也过来看看你。”
柯依柳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两年前她刚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他连说一句“忘了说晚安”都要犹豫到凌晨三点半。现在他说“过来看看你”就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这个变化不是他学会了甜言蜜语——是他不需要再把话藏在二十多层墨色底下了。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推开窗看外面的雨。雨不大,细密而绵长,是惊蛰前后特有的那种春雨。运河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嫩黄的叶尖从枝条上冒出来,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拱宸桥上有人在撑着伞慢慢走,伞面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显眼。她想起来去年惊蛰前后也是这样的雨,那时候他们刚从大理回来不久,在修复室里整理温如的遗物,白三生在画室里画桥。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一年。
到了修复中心,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发亮。花坛边白三生撑着把黑伞蹲在那里,用一根竹筷子在松花坛里的土,防止表面积水把刚冒出来的嫩根泡烂。杨兰因那棵山茶花苗已经长到将近半米高了,树干有拇指粗细,树皮从嫩绿变成了浅褐色。他看到她走过来直起腰说,方丈昨天托人带了个口信——寺里去年新收的那几个小沙弥,最小的那个叫明观的孩子,最近总在药师殿壁画前打坐。方丈问他为什么不去大雄宝殿做早课,他说日光菩萨的眼睛会说话,他在听。
“日光菩萨的眼睛会说话?”柯依柳接过他手里的竹筷子蹲下来继续松土。
“那孩子说,菩萨告诉他——等开了春,会有人来讲故事。讲一个白族女人在苍山上种山茶花,讲一个龙泉女人在柳树下等了半辈子,讲一个和尚在流沙里走了一辈子。方丈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是菩萨在梦里跟他说的。”白三生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你冬至那天跟我说的事,我后来给方丈写了封信提了个大概。大概是方丈看了信,转述给那孩子了。”
柯依柳没有接话,只是把松好的土用手指轻轻压平。那片杨兰因的苗新抽的叶子是完全展开的,叶面上的蜡质层在雨中泛着微微的珠光。她把手指上的泥在围裙上蹭干净,说等雨停了去一趟灵隐寺,当面跟方丈约个时间带孩子们去龙泉。今年春天她有一个想法——不光是灵隐寺的小沙弥,她想把沈桂芳、赵若兰、苏涧清都请到龙泉去,在那棵柳树下给孩子们讲这一整个故事。每个人讲一段:沈桂芳讲沈家如何把木盒子从至正二十一年保管到今天,赵若兰讲周城杨家如何把山茶花籽从贞元十七年传到春分那天,苏涧清讲法门寺库房里羊皮包裹的三层结构如何被一层一层地揭开。她讲修复——讲温如如何在莫高窟的黑暗里接过观音画卷,如何用了大半辈子把观音的脸补完、把日光菩萨的白毫嵌回去。白三生讲画画——讲他如何在敦煌画了一个僧人的背影却不知道那是自己,如何在巴黎把墨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却不知道墨色底下藏着一个人。最后让孩子们自己去看那棵柳树、那截残墙、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让他们自己去摸石头上的刻痕,自己去竹林里走一遍柳依和无名走过的那条路。
白三生听完这个计划,把伞靠在花坛边上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画了一条线,线上画了几个圈——“这是灵隐寺,这是大窑村,这是周城,这是法门寺,这是大理观音院。你刚才把每个地方的人都算进去了。你漏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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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问漏了谁。
“你自己。”白三生在线的末端又画了一个圈,“你是讲故事的人。你不只是在替她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