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依柳听完之后把手中的杯子放在石凳上,问他佛珠上那颗月眼歪了半毫米的珠子现在怎么样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用拇指把母珠旁边那颗珠子捻到掌心最暖的位置,说她问得真巧——今天出门前捻佛珠的时候,捻到那颗珠子忽然觉得月眼周围那一圈变薄了。不是更薄,是摸起来和旁边几颗星月菩提的厚度几乎拉平了。他以为是自己手上有汗或者光线问题,在灯下转了好几个角度反复看,确实是比原来浅了——那道歪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月眼周围被无数代人的指压磨出来的凹陷,正在慢慢平回来。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把母珠放在她掌心里,让她用手指捻上去亲自摸。她的拇指在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月眼上来回打了两圈。珠子上的包浆还是那么厚那么润,月眼的位置还是和其他珠子不在同一条直线上,但月眼边缘那一圈因为反复被指压而比其他星纹更薄的区域,确实不那么薄了。不是一夜之间平的,是上一次在观音院描完字捻珠时就发现它浅了一层,今天再摸,又浅了一层。
柯依柳把佛珠重新戴回他手腕上,问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白三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佛珠推回腕骨的位置,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亭子外面的雨完全停了,飞来峰的崖壁上挂着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条正在往山下跑的小溪。
傍晚时分两个人离开灵隐寺沿着灵隐路往市区走。清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路两边的高大香樟树被洗得干干净净,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中折射出无数个极小极亮的彩虹。走到修复中心门口的时候,白三生停下来说要去院子里看看槐树下面那几颗山茶花籽出芽了没有。柯依柳说才种下去没多久不可能那么快发芽,但他已经推开院子的侧门走进去了。
她跟在后面,看他蹲在花坛边上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查看种子有没有裂壳。泥土是湿的,他拨了两下指尖就沾满了黑泥,但他不在意,仔细查看每一颗种子的位置。三月初种下去的时候是整整一袋子的三分之一,加上赵若兰给的那颗祖传种子,一共在这花坛里埋下了几十颗。几十颗种子都在,没有被动物的爪子刨走,没有泡烂,壳还是硬邦邦的没有裂,但其中有一颗——最大最深色的那颗——表皮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在湿润的深褐色种壳上很不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出来那是从种脐沿着种脊往胚根方向裂开的一道新口子。
“这颗是杨兰因传下来的那颗。”白三生指了指那颗带裂纹的种子,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泥土上多停了好几秒。
柯依柳蹲下来和他并肩凑近了看。花坛里的泥土被春雨浸润得松软透气,旁边的老槐树正在抽新穗,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槐花特有的清甜香气和土壤里腐殖质分解后的微腥微甜。她说这颗种子等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白三生把拨开的泥土轻轻盖回去,用手掌把表面抹平,又用洒水壶浇了一层薄薄的水。水渗得很快,泥土颜色立刻变深了,那道裂纹在湿润的种壳上显得更清晰了一点点——不是变大了,是在吸了水之后种皮略微膨胀让原本肉眼难辨的裂纹凸显了出来。
他把水壶放回花坛边,看着那一小片新浇过水的泥土,忽然说了一句话——“它发芽的时候,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柯依柳问他去哪里。他说他想再去一趟龙泉。大窑村那棵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旁边,之前只埋了修复完的《青花瓷片图》的复制件,现在赵若兰给的另外半袋山茶花籽还在帆布袋里,和观音院梅树旁边那片新开的花坛一样,也该在柳树下种一茬。她站在槐树下用围裙擦手指上的泥,说好,等种子发芽了就去龙泉。白三生从花坛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掉,拉过她的手用手指帮她擦指甲缝里还卡着的那一小块泥。他的拇指在她指尖上小心地转了一圈把泥抠干净,然后握住她的整只手,说到时候在柳树下种花籽,顺便把父亲的那只铁皮盒子也带上。
清明过后的第四天夜里,杭州又下了一场小雨。柯依柳在修复室整理完最后一批旧档案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洗了澡换上睡衣,习惯性地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运河。窗台上的吊兰被夜雨淋得湿漉漉的,叶子尖上挂着水珠,运河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她拿起手机想给白三生道晚安,解锁屏幕发现他一个小时前就发来了一张照片——是灵隐寺药师殿墙角那六样东西的照片。他今天傍晚去了药师殿,坐在她昨天放信物的那个位置,把她供的六样东西用手机拍了下来。照片上长明灯的光刚好打在蓝靛手帕上,“既至”两个字在照片中微微反光,旁边那截枯梅枝的影子和松针的影子叠加在一起投在墙壁上,像一棵老树旁边长出了一棵新苗。
她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的?”
他秒回:“傍晚。方丈说殿里长明灯最近烧得特别亮,问是不是换了新灯油。我说没有——是有人在墙角供了东西。”
她看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