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街的杂货店买的,里面有针、有线、有一个小小的绣花绷。她把绣花绷递给他,说你先来。白三生接过绣花绷,在灯下穿了一根靛蓝色的丝线,手指捏着针的样子和他捏画笔的样子一模一样——食指第二关节微微突起,拇指和中指发力,小指微微翘起保持平衡。他在绣花绷上绣了第一针打籽——入针、绕线、回针、收紧,籽结偏大,比杨兰因绣的那朵兰花上的籽结大了将近一倍。
柯依柳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指尖被针扎出的红点,然后接过针,在同一个绣花绷上绣了一针。她的针脚比他细,籽结控制在了一毫米左右,和杨兰因兰花上的籽结大小相近。她在修复室做了十年绣补——把古画上脱落的丝线一根一根绣回去——针法不是白族的打籽绣,但手指的控制力是相通的。白三生凑过来看她绣的那个籽结,看了很久,说跟你修复全色一样——不是补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她没接话,只是在绣花绷上继续起下一针,手指翻动的幅度极小,小到烛火中的光影几乎捕捉不到。
夜深了之后,白三生在厢房角落支起画架,开始画一幅新画——他在描杨兰因那把刻刀在她掌心里留下的弧线,和柯依柳绣花时小指微微翘起的轮廓。画布上逐渐浮现出两个女人并排而坐的身影:一个穿着白族靛蓝右衽上衣,一个穿着修复师的灰蓝工作服,低头绣花时耳后落下碎发的弧度一模一样。他在这幅画的右下角用小号排笔写上了几个字——“既至。柯依柳,白三生。春分前三日。”
窗外河坊街的夜很静。酥油灯在茶桌上烧到了最后一小截,火苗轻轻晃了几下,自己灭了。茶室里只剩下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和那股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在黑暗中安静地弥漫开来。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