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头方向望过去,涅盘佛合上的眼睑在侧光中隐隐透出一线微光,就像日光菩萨右眉轴线偏移后的修正轨迹;从佛足方向望回来,涅盘佛的微笑弧度又和柳依折柳图上那抹含嗔带笑的唇角吻合得分毫不差。他把这两个角度分别画成两幅素描,在侧面注明这是最后一次为药师殿壁画全色谱做比对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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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的傍晚,两个人沿着鸣沙山山脊走到月牙泉旁边。夕阳把沙山染成了金红色,月牙泉的水面反而在背阴处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蓝绿色,和周围的暖色沙丘形成鲜明的对比。白三生脱了鞋光脚踩在沙丘上,把速写本翻开,在上面画了一座桥,桥下没有水,是沙;桥上走着两个人,逆光。他在画面右上方写了一行小字:“敦煌以西三百里。”这是羊皮包裹上那段话的开头,也是白云禅师遗笔中反复提到的那个地名。他向柯依柳解释,他不相信那个地方真的已经彻底被流沙吞没了,总有一天还是要去那边找那处无名废寺。但现在他觉得,它暂时不出现是为了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他把身后这些刚刚画好的桥全部走完。
柯依柳从背包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他标注的那一页,读出了那行在档案室里已经看见过的铅笔小字——“当归者自知。”然后她把日志合上收好,说师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找不找得到那座寺。
远处鸣沙山的沙脊上有一队骆驼慢慢地走过,驼铃被风吹得零零碎碎地响,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来的铜磬敲击声。白三生把速写本合起来,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拍拍袍子上的沙粒,说明天先回杭州。去把师父的第三份骨灰,撒在那棵柳树下。
从敦煌回来后不久,两个人在杭州休整了几天,又一次回到龙泉大窑村。
江南的梅雨季已经开始了,大窑村的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那棵老柳树的枝条比冬天更浓密了,新长出来的柳叶嫩绿嫩绿的,在雨中泛着油亮亮的光泽。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被雨水淋得发黑,字迹反而比枯水季节更清晰。柯依柳在石头前蹲下来,把白瓷罐里最后一份骨灰轻轻撒在石头根部的泥土上,然后用手把泥土和骨灰拌匀,从旁边的小溪里捧了一捧水浇在上面。泥土吸饱了水,颜色变深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肥沃的腥香。来年春天,这里会长出新的野草和野花,会和柳树的根缠在一起,会被人踩过、被雨淋过、被太阳晒过,然后变成这棵老树的一部分。她把白瓷罐洗干净,倒扣在石头旁边,又在罐底压了一块从河床上捡来的鹅卵石。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师父,到家了。
雨越下越密,两个人在柳树下撑开一把伞,白三生举着伞柄,柯依柳靠在他肩头,看着雨丝落在河床上密密麻麻地砸出无数个小水坑。河床还是干的,但雨水已经在低洼处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积水,映出柳树的倒影,和头顶真正的柳树正好上下对称——一棵往天上长,一棵往地心扎。
白三生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在观音院整理祖父遗物时找到的核桃木牌,放进了刻着“依在此”三个字的那块石头侧面的一道天然裂缝里。木牌上的“半在苍山,半在流沙”在石缝深处静静地躺着,像把一个存了很久很久的承诺存进了保险柜。他让石头替祖父守着这棵树。
柯依柳等他放好木牌,重新伸手过去把他的手握住。她低声说,祖父的木牌上刻着“流沙”,师父说那件袈裟的第二层裹着的是一块手帕,而那块手帕上绣的是白族女人的针法。你在大理的时候说过,这件事不会就这么放下。
白三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说这件事祖父已经查到了边缘——手帕、兰花纹、白族女人的针法、法门寺地宫袈裟的血字。再往下查,需要去一趟敦煌以西的沙漠,还要再回一趟大理,沿着苍山脚下那些老村子里还保留白族传统刺绣手艺的老人挨个去问。那座沙中废寺总有一天会被重新发现。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他已经不再觉得那是一件遥远的事了。
柯依柳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雨声在柳叶间渐渐变密,河床上的积水慢慢汇成一股极细极细的水流,沿着干涸了上百年的旧河道,缓缓向西流去。
(第八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