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二章第一节
    腊月初八,杭州下了一场认真的雪。

    柯依柳在修复室待到晚上九点多,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一整箱老档案的纸脊上。修复中心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一根细枝,枝头垂下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一条被冻住的银色流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白三生。

    “在哪里?”

    “刚出修复室。怎么了?”

    “你师父给我打电话了。”

    柯依柳的脚步顿了一下。温如很少主动给人打电话,尤其是给白三生——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在温如家那晚点着七盏酥油灯的时候。后来温如偶尔会托柯依柳给白三生带一两句话,比如“那幅《渡》的墨色盖得太厚了,让他少罩两层”,或者“他画的桥栏杆太直了,宋代的桥栏杆是有收分的”。但直接打电话,从来没有过。

    “她说什么?”

    “她说灵隐寺今天腊八施粥,她每年都去帮忙,今年腿脚不好去不了,让我代她去。”白三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警觉——一个画了二十多年画的人,对“反常”有一种本能的敏感,“她跟我说,到了灵隐寺不要急着走,去大殿后面的药师殿,找一幅壁画。她说那幅壁画跟我有关。”

    “跟你有关?”

    “她是这么说的。还说你也得去。”

    柯依柳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翻涌成一团雾。温如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只是那个道理往往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浮出水面。她没有多问,和白三生约了明天一早七点在运河边碰头,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而密的雪霰,打在脸上不疼,但很凉,像无数根冰针同时触碰皮肤。柯依柳到运河边的时候白三生已经到了,他站在拱宸桥头的路灯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不是羽绒服,是真正的棉袍,手工盘扣,立领,下摆快到脚踝。肩上挎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速写本和水彩盒。

    “你今天穿得像民国人。”柯依柳打量了他一眼。

    “我祖父的衣服。”白三生低头整了整袖口,“他出家之前做的,压在箱底几十年,没怎么穿过。今天是腊八,他活着的时候每年都去庙里供粥。这衣服口袋多,能装不少东西。”他拍了拍衣襟侧面一个暗袋,里面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像是有几枚硬币或者几颗珠子在互相碰撞。

    两个人沿着运河往灵隐寺的方向走。腊八的杭州城醒得比平时早,沿河的人家已经有人在门口支了小煤炉烧水,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和雪霰搅在一起,在空中缠成一片模糊的白。走到武林门的时候,路边有一家早点铺子在炸油条,油锅里的热油翻滚着,油条在锅里迅速地膨胀成金黄色,老板娘用长筷子夹出来放在铁丝架上沥油,动作麻利得像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柯依柳买了两根油条两碗豆浆,和白三生在店铺外面塑料棚下的小桌旁坐下来吃。油条很酥,咬一口碎屑掉了一桌。白三生吃得很认真,把掉在桌上的碎屑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碗里。

    “你在法国待了十六年,还保留着捡饭粒的习惯?”

    “不是法国的习惯。”白三生把最后一个小碎屑放进嘴里,“是我祖父的习惯。他出家之后在庙里种菜,种了二十年。他说一粒米就是一颗种子,扔掉的每一颗种子都是对土地的不尊重。”

    柯依柳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白三生是在庙里长大的,他祖父是种菜的僧人,他十八岁之前的所有记忆都和寺庙有关。但自从他们认识以来,他从来没有带她去过任何一座寺庙。在西安去大慈恩寺那次,他在藏经阁外面站了很久,但始终没有踏进大雄宝殿。她隐约觉得他不是不想进,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灵隐寺的山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腊八施粥是灵隐寺的传统,每年这一天,寺里会用大铜锅熬上几十锅腊八粥,从清晨一直施到午后。队伍从山门一直排到了飞来峰的登山口,弯弯绕绕的,像一条盘在山脚下的长龙。来领粥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老人,也有一些年轻父母带着孩子来讨个吉利,孩子被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柯依柳和白三生没有排队。他们从侧门进了寺,穿过天王殿右侧的长廊,绕过正在做早课的大雄宝殿。殿内诵经声低低地传出来,混合着檀香的烟气,在雪花纷飞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一个年轻的僧人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他看到他们,停下来微微欠身,说温如居士昨天托人带了话,说今天会有两位施主来寺里看画,这两碗粥是给他们留的。白三生接过粥,道了谢,端了一碗给柯依柳。腊八粥很稠,里面有桂圆、莲子、红枣、核桃、花生、红豆、薏米、糯米,熬得黏稠软烂,甜度刚好,不腻。柯依柳用勺子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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