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第五代
  “是五世同堂。”和平说,“你太爷爷,你太爷爷的儿子,你爷爷,你爸爸和姑姑,还有你。五代人,都在这个盘子里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姜。

    “这片姜,最像我沈家的人。”

    念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初赛在北京,十一月。

    念清是全场年龄最小的选手之一。别的选手大多十五六岁,有的已经参加过好几届比赛了。候场区里,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厨师服,带着自己用惯的刀具,互相交流着上一届的题目和评委的口味。念清穿着沈家菜馆的白色围裙,拎着她那口小铁锅,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轮到她上场的时候,评委席上坐着五位老师。中间那位头发全白了,姓孙,是国宴大师,退休前在中南海掌勺。他看了念清一眼,低头看了看报名表。

    “沈念清。十二岁。北京沈家菜馆。”孙大师抬起头,“沈嘉禾是你什么人?”

    “是我太爷爷。”念清说。

    孙大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做了一个“请开始”的手势。

    念清站在灶台前。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厨房里做菜。灶眼的火力跟家里的不一样,锅不是她那口小铁锅,调料瓶的摆放顺序也不一样。她的手心在出汗。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点火,热锅,倒油。

    油在锅底铺开的瞬间,她的手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节奏。豆腐下锅,小火慢煎,煎到两面金黄。五花肉下锅,煸出油脂,肉块在热油里从粉红变成酱红。面条是她早上现擀的,下到沸水里,用长筷轻轻拨开。虾蓉填进挖空的豆腐,上笼蒸。汤汁另起一锅,用鸡汤做底,加姜片。

    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评委。不是不礼貌,是她忘了。灶火一起,她的眼睛里就只有锅里的东西了。

    规定时间是六十分钟。她在第五十八分钟装盘完成。

    孙大师第一个拿起筷子。他把每一样都尝了。尝到那片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姜片夹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这片姜,”他说,“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爷爷让我放的。”

    “你爷爷是?”

    “沈和平。”

    孙大师把筷子放下。“你爷爷,我认识。1985年全国烹饪大赛,他做的打卤面,我是评委。他那碗面里,也有一片姜。不是放在卤里的,是放在面底下的。吃到最后才发现。”

    念清不知道这件事。爷爷从来没有讲过。

    孙大师看着她。“你爷爷那片姜,是给他爷爷的。你这片姜,是给谁的?”

    念清想了想。“给以后的人。”

    孙大师没有再说话。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初赛结果公布,念清以热菜组第一名的成绩晋级复赛。

    复赛在上海,十二月。题目是命题创作:江南。念清从来没有去过江南。她对江南的全部印象,来自苏菲姑姑从纽约寄回来的明信片,来自唐诗宋词里的句子,来自菜谱上那些带“南”字的菜名。南乳肉,南煎丸子,南味熏鱼。但江南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在沈家菜馆的后厨里转了一整天,翻遍了嘉禾留下的菜谱和笔记。嘉禾也没有去过江南。但他写过一段话,念清在《味道纪事》里翻到的。

    “江南之味,余未尝亲历。然闻之,其味清,其气雅,其意远。如春水初生,如柳烟乍起。不争不抢,自有风致。北人做南味,不可强学其形,当以己心会其神。神似,则隔千里亦近。形似,则近在咫尺亦远。”

    念清把这段话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她决定做一道“北人南味”。用北方的食材和手法,做出江南的神韵。主料她选了鱼。北方的鲤鱼,土腥味重,向来不被江南菜取用。但念清偏要用它。她用嘉禾教的方法处理鲤鱼——抽去腥筋,用姜汁和料酒腌透,再以慢火煎到两面金黄,最后用黄酒、酱油、糖和几粒花椒调成的汁,小火煨透。出锅前,她往锅里撒了一把新摘的香菜。

    菜端上去的时候,评委中有一位从苏州来的老师傅。他看了看盘子里的鲤鱼,皱了皱眉。“鲤鱼?北方鱼。”

    念清说:“是。”

    老师傅夹了一筷子。鱼肉在筷子尖上微微发颤,沾着琥珀色的汤汁。他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眉头从皱起到舒展,再从舒展开到微微扬起。

    “你这道菜,叫什么?”

    “北鱼南味。”

    老师傅放下筷子。“我做了五十年苏帮菜。鲤鱼从来上不了我们的台面。但你这条鱼,我吃出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它知道自己不是江南的鱼。”老师傅说,“它没有装。它就是北方的鲤鱼,土腥味去了,但骨子里的厚实还在。它穿着江南的衣裳,但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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