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国际分店
兑现。旁边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民国三十五年,阳春面一碗,今已还。祖父安息。

    这张支票至今还压在嘉禾的照片下面。

    2028年,纽约分店十周年。

    苏菲已经三十六岁了。十年的纽约生活让她的英语流利了,让她学会了开车,让她习惯了冬天比北京还大的雪。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吊汤的习惯,十年没有变过。

    分店也变了。六张桌子变成了十二张,隔壁的店面被盘下来打通了。厨房从四个灶眼增加到八个。员工从苏菲一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她在纽约收的徒弟。一个叫A,广东台山移民的孙女,学做面点;一个叫Diego,墨西哥裔,学炒菜。Diego颠勺的姿势很漂亮,苏菲说他“手腕里有风”。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墙上的照片还是那三张。八仙桌还是那六张老桌子,桌面被无数双胳膊肘磨得更加光滑。菜单上的“记忆之味”格子还在,只不过现在预约已经排到了半年以后。

    十周年那天,苏菲没有搞隆重的庆典。她只是提前三个月开始准备一份特殊的菜单。

    “记忆套餐。”

    这个想法在她心里转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她把自己记的那几本故事重新读了一遍。两百多个故事,两百多道菜,两百多段记忆。有1962年那碗打卤面,有天津码头的贴饼子,有1946年的阳春面,有台山阿婆教的咸汤圆,有潮州老伯描述的生腌蟹,有东北阿姨念叨的酸菜饺子,有福州大叔用筷子蘸着酱油在桌上画出来的鱼丸汤。

    每一道菜后面,都是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苏菲从两百多道里选了十二道。

    不是选最好吃的,也不是选最有代表性的。她选的是那些故事让她哭过的。

    第一道:1946年的阳春面。配文:“丫头,这不是施舍。这是记账。你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第二道:1962年的打卤面。配文:“五十六年,我以为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第三道:天津码头贴饼子。配文:“我父亲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他是夸张。他没夸张。”

    第四道:台山咸汤圆。配文是一位老阿婆用台山话口述、她孙女翻译的:“我阿婆说,她小时候冬至,她阿妈就做这个。后来她阿妈下南洋没回来。她做了一辈子这个汤圆,每次都说,阿妈,食圆咯。”

    第五道:潮州生腌蟹。配文是一个中年男人发来的邮件:“我爸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天,忽然说想吃生腌蟹。他是潮州人,来美国四十年没回去过。我跑遍了纽约的潮州菜馆,买到的时候他已经又昏迷了。他没吃上。老板,你能不能替我做一份?我带来给他。”

    第六道:福州鱼丸汤。配文是一个年轻姑娘的私信:“我外公是福州人,会手打鱼丸。他去年走了。我们整理遗物时,在冰箱冷冻室里发现一包他打好的鱼丸,每个都圆圆的,大小一模一样。我妈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那包鱼丸我们一直没舍得吃,冻了快两年了。我能不能把鱼丸寄给你?你帮我们煮了,告诉我是什么味道就行。我们自己不敢。”

    第七道:东北酸菜饺子。配文:“我媳妇是沈阳人。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刚来美国,什么都不会做。现在她会了,酸菜是自己积的,饺子皮是自己擀的。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嫌我妈包的饺子皮厚,现在我自己擀的比她还厚。说这话的时候她笑了,笑完就哭了。”

    第八道:客家酿豆腐。配文:“我奶奶是客家人。她酿的豆腐,豆腐是自家磨的,肉馅是自家养的猪剁的。移民来美国以后,她试了一辈子,说美国的豆腐不对,美国的猪肉也不对,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道。去年她九十大寿,我们回梅州老家,老宅的灶还在,石磨还在。她用那口灶、那盘石磨,给我们做了一次酿豆腐。她说,就是这个味道。我记了一辈子。三个月后她走了。”

    第九道:上海菜饭。配文是一个留学生的留言:“出国前最后一天,我妈做了菜饭。咸肉是过年腌的,青菜是早上买的,饭是用砂锅焖的。锅巴她铲给我吃了。我在纽约吃了三年各种菜饭,都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可能是她铲锅巴时说的那句‘慢点吃,烫’。”

    第十道:云南汽锅鸡。配文来自一封手写的信:“我父亲是云南建水人。1949年来的美国,再没回去。他晚年总说汽锅鸡,说建水的汽锅,说武定的阉鸡,说汽锅里不能加水,蒸汽从中间的管子里升上来,凝结成汤。他描述得那么详细,像在背菜谱。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背菜谱,他是在背回家的路。”

    第十一道:四川泡菜。配文:“我外婆的泡菜坛子是从四川背来的。坛子比她命还长,是她外婆传给她妈、她妈传给她的。坛沿的水她每天都换,说这样泡菜才脆。去年坛子裂了一道缝,她抱着坛子哭了一整天。我找了三个月,在成都找到了一个老窑工,照原样烧了一只。寄到纽约的时候,她打开包裹,摸了摸新坛子,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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