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看着明轩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十颗六叶茄的种子。她把布包递给明轩。
“姑娘,送给你了。不要钱。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别让它断了。”
明轩接过布包,双手捧着,眼眶红了。
“王大娘,我答应您。这个种子,在沈家的地里,永远不会断。”
五
接下来的几个月,明轩跑了河北省的十几个县市,又跑了山东、河南、山西的几个地方。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飞来飞去,从一个个偏远的乡村里、从一个个年迈的老农手里,把那些濒临灭绝的老品种种子,一颗一颗地收集回来。
她收集到的种子,有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蔬菜类:核桃纹白菜、心里美萝卜、六叶茄、灯笼红辣椒、柿子椒、紫皮蒜、独头蒜、红皮萝卜、青皮萝卜、苤蓝、芥菜疙瘩、雪里蕻……
粮食类:小红稻米、白马牙玉米、红高粱、绿豆、红豆、黑豆、荞麦……
瓜果类:面瓜、酥瓜、菜瓜、梢瓜、老来少芸豆、老黄瓜……
调味类:紫苏、荆芥、小茴香、莳萝……
每一种种子,明轩都做了详细的记录——从哪里收集的、从谁手里收集的、那个人的年龄和故事、这种种子的历史传承和种植要点。她把所有的记录整理成一本“种子档案”,厚厚的,三百多页,放在沈家菜馆的柜子里,和那本手写菜谱并排摆在一起。
她说:“菜谱是沈家的魂,种子是沈家的根。魂和根,都不能丢。”
六
农场的建设在冬天也没有停工。
和平请了当地的农民来帮忙——不是雇佣关系,是合作关系。他付工资,但更重要的是,他请那些老农民来当“技术顾问”。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但他们的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种地经验——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移栽、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怎么判断病虫害、怎么应对天气变化——这些经验,是任何教科书上都学不到的。
老农们一开始不相信和平。“你不打农药?不用化肥?那菜能长好吗?”和平说:“试试看吧。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么种的。他们那时候没有农药化肥,不也种出菜来了吗?”
老农们半信半疑,但还是来了。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叫孙福,八十一岁了,比沈嘉禾还大两岁。孙福一辈子没离开过沈家庄,种了一辈子地,背驼得像一张弓,手指变形了,指关节粗大得像核桃,但他的手一摸到泥土,整个人就精神了,眼睛亮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和平啊,”孙福蹲在地里,用手捏着泥土,眯着眼睛说,“这块地,荒了二十多年了,地力在,但杂草太多。不能急,得慢慢来。先把地翻了,晒一冬天,冻死虫卵和草籽。开春再深耕一遍,施底肥——不能用化肥,用农家肥。我养了几头牛,牛粪有的是。”
和平说:“孙大爷,那就麻烦您了。”
孙福摆了摆手。“麻烦什么?我种了一辈子地,地就是我的命。现在有人想把地种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和平啊,你知道吗,这块地,我以前种过。六十年前,我在这块地上给你太爷爷沈德昌种过菜。他那时候还活着,每年都来找我买菜。他说:‘老孙啊,你种的萝卜,比我小时候吃的还甜。’我说:‘沈大爷,您别夸我,是地好。这块地的土,是黄河冲下来的,沙壤土,种出来的萝卜,不甜才怪。’”
孙福笑了,露出缺了大半的牙齿。
“六十年了。这块地荒了二十多年,现在又要种了。我跟这块地,有缘分。”
七
二零二三年春天,沈家庄生态农场正式开种。
三十亩地,被分成了十几个小块,每一块种一种蔬菜。没有大棚,没有地膜,没有化肥,没有农药——只有土地、阳光、雨水、农家肥,和老农民们的双手。
孙福带着几个老农,从早到晚在地里忙活。他们弯着腰,把种子一颗一颗地埋进土里,用手轻轻地覆盖上一层细土,浇上水。他们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把一个个孩子放进摇篮里。
核桃纹白菜种了半亩。心里美萝卜种了一亩。六叶茄种了三分地——因为种子太少了,只有几十颗,每一颗都要精打细算。灯笼红辣椒种了两分地。小红稻米种了三亩。白马牙玉米种了两亩。
每一种种子下地的时候,明轩都会拍一张照片,发给沈嘉禾。
沈嘉禾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着那些种子被埋进土里,看着那些老农民弯腰劳作的身影,看着那片被翻得松软的黑土地,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盏被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