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气。”
一百年了。
这个店面,从一九二三年开始就在这儿了。中间搬过两次,但都在同一条街上,前后不超过五百米。这条街上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沈家菜馆一直在。街对面的布鞋店关了,旁边的理发馆改成了奶茶店,街口的供销社变成了超市,只有沈家菜馆还是沈家菜馆。
沈嘉禾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一张海报上。那是去年贴的,海报上写着“沈家菜馆——廊坊老字号,始于1923”。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他一直不让撕。“别撕,”他说,“那是历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和平,”他喊了一声。
和平从后厨探出头来。“怎么了爸?”
“门口那张海报,该换新的了。”
“换什么内容?”
沈嘉禾想了想,说:“就写‘沈家菜馆——百年老店,第四代传人沈和平’。”
和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去印。”
沈嘉禾摆了摆手。“不着急,慢慢来。一百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天。”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门口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闻到后厨飘来的老汤的香气,闻到院子里槐树花的清香,闻到和平在灶台前翻炒时铁锅发出的滋滋声。
那些声音、那些味道、那些温度,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沈家菜馆,还在。
锅里的火没有灭,灶上的汤没有断,门口的招牌没有摘,一百年的老味道,还在。
沈嘉禾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静婉在灶台前炒菜,父亲沈瑞林在案板上切菜,爷爷沈德昌坐在门口抽旱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沈德昌回过头,冲他招了招手。
“嘉禾,来,尝尝这个炸糕,刚出锅的。”
沈嘉禾走过去,咬了一口炸糕。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他直咧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德昌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记住了,沈家的炸糕,皮要薄,馅要满,火要匀。”
“太爷爷,我记住了。”
“好孩子。”沈德昌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这锅,就交给你了。”
沈嘉禾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皱纹滑下来,滴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啪嗒”。
没有人听见。
后厨里,和平正在炒菜。他的手法很稳,每一勺都翻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专注,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口锅。
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飘出窗户,飘到街上,飘进每一个路过的人的鼻子里。
有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说:“沈家菜馆的味道。”
然后,他们推门进来。
“老板,还有位子吗?”
沈和平从后厨探出头来,笑着说:“有,请坐。今天想吃什么?”
“来一份葱烧海参,一份九转大肠,一份文思豆腐,再来十个炸糕。”
“好嘞,稍等。”
铁锅再次烧热,油花溅起,葱姜蒜下锅,香气炸开。
沈家菜馆的第一百零一个年头,就这样开始了。
窗外,廊坊的春天终于来了。
护城河边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是谁家的面粉袋子倒了,洒了一地的白。后院的槐树冒出了第一片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薄得透明,像是一片能吃的翡翠。
那片叶子上,挂着一滴露水。
露水里,映着沈家菜馆的招牌。
“沈家菜馆——百年老店。”
四个烫金大字,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