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贞点点头:“答应了。我跟了他三十年,他对我好,对我也好。他走了以后,我就替他看着这个家。”
她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现在,看完了。”
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九、
九月十七号早晨,素贞没有起来。
和平媳妇去叫她吃饭,发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婶婶?”和平媳妇走过去,“您醒了?”
素贞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和平媳妇。”她说,“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七。昨天是您百岁大寿,您忘了?”
素贞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
和平媳妇扶她起来,给她梳头。素贞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子轻轻一梳就掉几根。但和平媳妇梳得很小心,一根一根地梳,生怕弄疼了她。
“婶婶,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做。”
素贞想了想,说:“炸糕。”
和平媳妇愣了一下:“炸糕?”
“对。”素贞说,“静婉婶婶爱吃的。我做给她吃。”
和平媳妇点点头,去厨房准备了。
素贞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十、
炸糕做好了,和平媳妇端进来。
素贞接过来,看了看那个炸糕,金黄色的,外酥里嫩,冒着热气。
“好。”她说,“做得好。”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静婉婶婶。”她轻轻说,“您尝尝。”
和平媳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一百岁的老人,看着她吃那个炸糕,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素贞吃完半个炸糕,放下筷子。
“够了。”她说,“吃不下了。”
和平媳妇收拾了碗筷,扶她躺下。
“婶婶,您歇着,有事叫我。”
素贞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上午,素贞一直睡着。有时候醒来,看看窗外,然后又睡过去。中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和平媳妇有些担心,但嘉禾说:“让她睡。她想睡就睡。”
晚上九点多,素贞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嘉禾坐在床边。
“嘉禾。”她叫。
嘉禾凑过去:“婶婶,我在。”
素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你老了。”她说。
嘉禾笑了:“婶婶,我都七十八了。”
素贞点点头,也笑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她说,“五岁,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瘦瘦的,不爱说话。你爹打你,你不哭,就那么站着。”
嘉禾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大了,学艺了,掌勺了。你爹走了,你撑起这个家。”素贞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白活。”
嘉禾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很凉了。
“婶婶,您别这么说。”
素贞摇摇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德盛,我来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十一、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素贞走了。
享年一百零五岁。
按照她的遗愿,丧事从简。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只有沈家的人,围在她床前,送她最后一程。
嘉禾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婶婶。”他说,“您走好。”
念清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小声问:“太爷爷,太奶奶去哪里了?”
嘉禾低头看着她,说:“太奶奶去找太爷爷了。”
“哪个太爷爷?”
“德盛太爷爷。”嘉禾说,“她等了他好多年了。”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老人,轻轻地说:“太奶奶再见。”
十二、
整理遗物的时候,明轩在素贞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纸也泛黄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
“林素贞手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明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日记记得很简单,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