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哥退休
钱一斤,菜多少钱一斤,油多少钱一斤,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对完了,他开始算毛利。

    “昨儿流水二百三十七,”他说,“成本九十八,毛利一百三十九。毛利五成八,还行。”

    春梅听他说这些数字,头都大了。

    “大哥,您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懂。”

    建国说:“不懂也得懂。你是掌柜的,账上的事不能糊涂。”

    春梅说:“我不是掌柜的,我就是跑堂的。”

    建国看她一眼。

    “你是老板娘。”他说,“跑堂是暂时的,老板娘是一辈子的。”

    春梅愣了一下。

    她在沈家二十七年了,从没过门就在这儿,生孩子在这儿,伺候公婆在这儿,开店也在这儿。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只知道,她男人的店,就是她的店。

    这会儿建国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她是老板娘。

    她站在自己家的店里。

    她男人在灶边炒菜,她大哥在柜台后算账,她婆婆坐在那儿收钱。

    这是她的家。

    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我学着懂。”

    ---

    建国管账,管得极细。

    每一笔支出,都要有票据。没有票据的,他记在一个专门的“待查”本上,月底之前必须对清楚。

    每一笔收入,都要有记录。现金、粮票、外汇券,分开放,分开记,一分都不能差。

    月底结账那天,他要在柜台后坐一整天。把当月的所有票据拿出来,一张一张对,对完装订成册,写上日期和页码,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春梅有一次翻那个抽屉,吓了一跳。

    三十几个账本,按年月排好,从开店第一天到现在,一本不少。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写着起止日期,字迹工工整整。

    她抽出一本翻开。

    里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备注。有些地方有铅笔批注,字迹很小,挤在边角。

    “这天多收了五分钱,次日退回。”

    “这天少找了一毛,客人没要,记作小费。”

    “这天赊账一笔,三日后还清。”

    她看了很久。

    这些账本记的不只是钱。是日子。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吃过的饭,那些发生在这间小店里的故事。

    她把账本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

    嘉禾和建国,兄弟俩分工极清。

    一个管内,一个管外;一个管灶,一个管账。井水不犯河水,各管一摊。

    可也有例外。

    那天来了个客人,吃完结账,说钱不够,先欠着,明天送来。春梅拿不定主意,去问嘉禾。

    嘉禾正在炒菜,头也没回。

    “问我哥。”

    春梅又去问建国。

    建国放下算盘,把那人打量了一遍。

    五十来岁,穿着旧工装,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站在柜台前,有些窘迫,眼神躲闪。

    “多少钱?”建国问。

    春梅说:“两块三。”

    建国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三,递给那人。

    “这钱您拿着。”他说,“回去给您孩子买点好吃的。”

    那人愣住了。

    “我这……我是来结账的……”

    建国摆摆手。

    “账我替您结了。这钱您拿着,算我请的。”

    那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把那两块三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您……您贵姓?”

    建国说:“姓沈。”

    那人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春梅看着建国,不明白。

    “大哥,您这是……”

    建国回到柜台后,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

    “那人我认识。”他说,“从前在粮站对面修自行车。六零年那会儿,他帮过我一个忙,没收钱。”

    他没说是什么忙。

    春梅也没问。

    那天晚上结账,建国自己掏出两块三,放进了钱匣子。

    嘉禾看见了。

    “哥,那钱……”

    建国没让他说完。

    “公是公,私是私。”他说,“那两块三是我个人请的,不能走公账。”

    嘉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他哥。

    五十三了,头发白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算盘拨得噼啪响,一分钱不错,一分钱不贪。

    他从十八岁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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