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政策放开
收汁时点一滴香醋,亮色,解腻。

    沈家鼎盛时,这道菜一天要出二三十份。老客们进门,先不问有什么,只一句话:“今儿的樱桃肉谁掌勺?”

    嘉禾把肉盛进青花碗,搁在静婉面前。

    老太太低头看了很久。

    她没动筷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肉皮上按了一下。皮酥肉烂,指尖陷进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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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候对了。”她说。

    嘉禾站在桌边,手垂着,像等先生阅卷的蒙童。

    静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

    “你爹走那年,”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做的最后一碗,火候差了半刻。他那天手抖。”

    嘉禾不知道这事。他爹走时他才十三,只记得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白花,灶上冷了好些天。

    静婉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

    “这碗,补上了。”

    嘉禾喉头滚了滚,没说出话。

    春梅别过脸,装作去盛汤。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趟粮站。

    建国正在卸货,肩上扛着一袋面粉,汗把背心洇透了。见弟弟来,他把面袋往库房一撂,拍打着身上的白灰。

    “今儿不是礼拜天,你咋来了?”

    嘉禾站在门口,半天才说:“哥,我想支个摊。”

    建国拍灰的手停了。

    “卖吃食。沈家那套。”嘉禾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石头上刻,“执照我去问过了,能办。前门那边有门脸,十五平米,月租四十七。”

    建国没说话,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缺多少?”

    嘉禾垂下眼睛:“算上桌椅灶具,首批进料,押一付三……得一千一。”

    他没说“借”,也没说“凑”。

    建国转身进了里屋。

    粮站的办公室很小,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角堆着账本。建国拉开中间那个抽屉,从一堆票据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洗得发白了,四角用线密密缝住。

    他把布包搁在桌上,没解开,手掌按在上面。

    “这是我和你嫂子攒的。”他说,“准备给为民结婚用的。”

    嘉禾立刻说:“哥,那不能动。”

    建国没理他,手指笨拙地拆那缝线。他手指粗,关节突出,拆了好几下才拆开。布包摊开,里头是一沓钱。

    十块的居多,也有五块、两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像从水里捞出来又熨过的。

    “八百整。”建国把钱往前推了推,“你先拿着。”

    嘉禾没接。

    他盯着那些钱。有些票面上还有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哪家小店找零时随手写的;有些边角发毛,摩挲过无数遍。他不知道哥攒了多久。八百块,粮站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哥……”

    “老二。”建国打断他,把钱摞齐,推到他手边,“哥这辈子没本事。接班时爹问过我,是想学厨还是想进粮站。我说进粮站,铁饭碗,稳当。”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会儿我想,沈家总得有个稳当的人。你打小手巧,爹说你是这块料。娘身子不好,我得把这个家撑住,你才能去学。”

    嘉禾喉头哽住。

    建国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常年扛粮包,掌心磨出一层厚茧,硌得人肩膀疼。

    “这二十年,你在砖厂,我看在眼里。”建国说,“你从没抱怨过。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过的日子。”

    他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

    “现在政策开了。哥的钱你拿着。赔了算我的,赚了你还我。”

    嘉禾低头看着那沓钱。

    窗口的光照进来,落在蓝布包上。布包洗得太多次,经纬都松了,有些地方透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们兄弟俩做棉袄,用的也是这种蓝布,一人一件,过年穿。

    “哥,”他声音很低,“我要是赔了呢?”

    建国没回答。他把布包四角重新折好,塞进嘉禾手里。

    “那你就欠着。”他说,“欠一辈子也行。”

    嘉禾攥着布包,指节发白。

    他想起七岁那年,大哥带他去护城河边摸鱼。他踩空了,整个人栽进水里,是大哥一把拽住他,死命往上拖。上岸后大哥的胳膊肘磕在石头上,血糊了半条袖子,却只顾着看他咳水。

    “你欠我一条命。”大哥说,“长大了还。”

    那年他七岁,大哥十一。

    如今大哥五十一了。

    嘉禾把钱揣进怀里,贴身,隔着衬衫硌着心口。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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