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婶婶进京
哭出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地铺上的建国和嘉禾都听见了,但都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秀兰也听见了,把和平搂得更紧些。

    这一夜,十平米的房间里,六个人都没睡好。但没人抱怨,因为这是一家人,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四

    第二天,去医院。

    协和医院人山人海。嘉禾请了假,陪着林素贞去。挂号,排队,候诊,从早上七点排到中午十二点,才轮到。

    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很严肃。听了林素贞的病情,看了在山西拍的X光片,眉头皱得紧紧的。

    “肺结核,晚期。”他说,“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林素贞低着头,不说话。嘉禾替她回答:“山西那边治不了,让来北京看看。”

    “治是能治,但……”大夫看了看林素贞,“年纪大了,身体又这么差,治疗过程会很痛苦。而且,要住院。”

    “住院要多少钱?”嘉禾问。

    “一个月大概五十块。这还是普通病房,要是好点的,更贵。”

    五十块。嘉禾心里一沉。他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建国四十二块,加起来九十四块,要养六口人。五十块的住院费,是天价。

    “大夫,能不能……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林素贞小声问。

    “回家吃效果差。”大夫说,“你这个情况,最好住院。”

    从医院出来,林素贞一直沉默。雪停了,但天更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婶婶,咱们再想想办法。”嘉禾说。

    “不想了。”林素贞摇摇头,“住院太贵,不住。开点药就行了,能活多久是多久。”

    “那不行……”

    “嘉禾,”林素贞停下脚步,看着他,“婶婶知道你们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个人,还要养我这个病人。我不能拖累你们。”

    “不是拖累……”

    “是拖累。”林素贞很坚决,“我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看看病,开点药,能好就好,不能好就算了。我不能让你们为我背债。”

    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婶婶,这个瘦得脱形的老人,眼神却那么坚定。她不是不想活,是不想拖累别人。

    回到家,静婉问情况。嘉禾如实说了。静婉沉默了很久。

    “钱的事,我想办法。”她说。

    “妈,您有什么办法?”

    “我有定息。”静婉说,“沈记合营的定息,一年一百二十块,我攒了几年,有几百块。拿出来,给素贞治病。”

    “那是您的养老钱……”

    “养老钱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静婉说,“素贞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死。”

    林素贞听见了,从里屋出来:“姐,我不能用你的钱。”

    “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静婉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去住院。”

    “姐!”

    “别说了!”静婉的声音突然提高,“林素贞,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林素贞愣住了。静婉的眼睛红着,但眼神很凶,像护崽的母狼。

    “认……当然认。”

    “认就听我的。”静婉说,“明天住院,好好治病。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素贞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跪下来,想给姐姐磕头,被静婉一把拉住。

    “你这是干什么!”

    “姐,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谁要你报答?”静婉把她扶起来,“一家人,说什么报答。”

    那天晚上,静婉从樟木箱底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存折和现金。她数了数,有四百多块。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妈,不够的话,我还有。”建国说,“我存了八十块,准备给和平上学用的,先拿出来。”

    “我也有五十。”嘉禾说。

    秀兰没说话,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十块钱——她攒的私房钱,准备给和平做新衣服的。

    “你们……”林素贞看着这些钱,看着这些亲人,泣不成声。

    “婶婶,您就安心治病吧。”秀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五

    林素贞住进了医院。

    不是协和,是区里的结核病防治所,便宜些,一个月三十块。病房是八人间,条件简陋,但干净,有暖气。

    静婉每天去看她,带着秀兰做的病号饭:粥,鸡蛋羹,有时候有点肉末。林素贞吃得很慢,但很认真,她知道,每一口都是亲人的心意。

    治疗很痛苦。打针,吃药,做检查。林素贞很瘦,血管细,护士扎针经常要扎好几次。但她从不喊疼,只是咬着牙,额头上冒冷汗。

    同病房的人问她:“老太太,您家里人对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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