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传承之惑


    “嗯。”静婉接过册子,翻了翻,“卫东这孩子,有心。”

    “他问过我一个问题。”嘉禾说,“他问,什么是封建?我说,饿肚子的时候,饱饭就是革命。”

    静婉笑了:“你说得对。人活着,首先要吃饱。吃饱了,才能想别的。”

    她看着儿子:“嘉禾,你这辈子,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沈家的手艺,你没丢,还传下去了。你爸在天上看着,一定高兴。”

    嘉禾的眼睛湿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嘉禾,沈记的招牌,交给你了。你要守住,要传下去。”

    他守住了。虽然招牌换了,虽然饭店合营了,但手艺守住了,还传给了新的人。

    这或许就是传承——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带着根,长出新芽。

    “妈,”他说,“我想把爷爷那本菜谱的原本,要回来。”

    静婉一愣:“要回来?为什么?”

    “我想看看,真正的原本是什么样子。”嘉禾说,“文化局改过的,总归不是原貌。我想看看爷爷亲笔写的,看看那些真正的老方子。”

    静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试试吧。但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十二

    第二天,嘉禾去了文化局。

    接待他的是个中年干部,姓张,戴眼镜,很斯文。听了嘉禾的来意,他皱起眉。

    “沈师傅,您家捐的那个菜谱,是珍贵文物,现在保存在档案馆,一般不对外借阅。”

    “我就看看,”嘉禾说,“不看原件,看复印件也行。”

    “复印件也没有。”张干部摇头,“那个菜谱,内容有些……敏感。里面很多菜名、说法,都不符合现在的形势。所以我们整理后,把原本封存了。”

    “封存了?”嘉禾心里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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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沈师傅,您要理解,现在是新时代,有些旧的东西,不适合公开。”张干部推了推眼镜,“不过您放心,菜谱我们保存得很好,不会损坏。”

    嘉禾知道,再说也没用了。他谢过张干部,离开了文化局。

    走在街上,秋阳正好。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果实,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孩子们在树下玩耍,笑声清脆。

    嘉禾突然想起刘卫东的话:“传统不是封建,是根。”

    根被埋起来了,但还在土里。只要根在,树就不会死。

    他加快脚步,往食堂走去。后厨里,刘卫东正在教新来的学徒切菜。看见嘉禾,他停下来:“师傅,怎么样?”

    嘉禾摇摇头,把情况说了。

    刘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傅,没关系。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呢。我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这就是根。”

    是啊,记在心里。只要人记得,手艺就不会断。

    嘉禾走到灶台前,拿起炒勺。勺是热的——刘卫东刚用过。他掂了掂勺,感受着那份熟悉的重量。

    “小刘,”他说,“来,我再教你一道菜。”

    “什么菜?”

    “真正的樱桃肉。不是改良的,不是简化的,是原原本本的,我爷爷传下来的。”

    刘卫东的眼睛亮了:“好!”

    火升起来,锅热起来。肉下锅,刺啦一声,香气升腾。

    嘉禾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刘卫东在旁边看,记,学。

    窗外,秋风吹过,带走落叶,也带来新生的种子。

    手艺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在烟火中延续,在时间里沉淀。也许会改头换面,也许会隐入尘烟,但只要还有人在做,还有人在学,就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人总要吃饭。

    饭总要人做。

    这就是传承,最朴素,也最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