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传承之惑
傅,开水白菜真的是开水吗?”

    “不是。”嘉禾正在处理一只鸡,“是用老母鸡、老鸭、火腿、干贝吊的高汤,澄清得像开水,所以叫开水白菜。”

    “那得费多少料啊。”刘卫东咋舌。

    “该费就得费。”嘉禾说,“有些东西,省不得。”

    高汤吊了四个小时。嘉禾守着锅,不时撇去浮沫,调整火候。刘卫东在旁边看着,渐渐不耐烦。

    “沈师傅,咱们能不能简化一下?”他提议,“用味精提鲜,又快又省事。现在很多饭店都这么干。”

    嘉禾看了他一眼:“味精是化学的东西。高汤是自然的鲜。不一样。”

    “可是效率……”

    “小刘,”嘉禾打断他,“有些事,不能只讲效率。”

    刘卫东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不服。

    菜做好了。苏联专家来了十个人,高鼻子,蓝眼睛,说话叽里咕噜。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紧张得直冒汗。

    菜一道道上来。宫保鸡丁麻辣鲜香,糖醋鲤鱼外酥里嫩,东坡肉肥而不腻。苏联人吃得津津有味,竖大拇指。

    最后上开水白菜。清汤里浮着几片白菜心,嫩黄如玉。一个专家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汤?”他通过翻译问。

    “开水白菜。”嘉禾说。

    “开水?不可能。”专家摇头,“这汤有鸡肉味,鸭肉味,火腿味……太神奇了。”

    嘉禾笑了:“是用这些料吊的汤,然后澄清,所以看着像开水。”

    专家听完翻译,连连赞叹:“中国菜,魔术!”

    刘卫东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赞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等专家走了,他对嘉禾说:“沈师傅,您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嘉禾说,“是老祖宗厉害。这些方子,传了几百年了。”

    “可是……”刘卫东又皱起眉,“这些菜,是不是太‘封建’了?宫保鸡丁是清朝官员丁宝桢发明的,东坡肉是宋朝文人苏东坡的,开水白菜传说是宫廷菜……咱们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还做这些封建士大夫的菜,合适吗?”

    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嘉禾心上。

    他看着刘卫东,看了很久,然后说:“小刘,菜就是菜。好吃就行,管它是谁发明的。”

    “但是政治影响……”

    “吃饭也要讲政治?”嘉禾的声音有点冷,“老百姓饿了,想吃口好的,这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刘卫东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嘉禾很晚才回家。筒子楼的灯大多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他站在楼下,抬头看302的窗户——也暗着,家人都睡了。

    他想抽烟,摸摸口袋,空的。戒烟三年了,可此刻特别想抽一根。

    四

    静婉还没睡。

    她听见儿子开门的声音,轻轻下了床,走到外屋。嘉禾坐在桌前,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呆。

    “怎么了?”静婉问。

    嘉禾吓了一跳:“妈,您还没睡?”

    “睡不着。”静婉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有事?”

    嘉禾犹豫了一下,把刘卫东的话说了。静婉听着,没打断,只是慢慢地捻着佛珠——那是沈怀远留下的,檀木的,磨得油亮。

    “妈,”嘉禾说完,问,“您说,我是不是真的落后了?现在讲革命,讲革新,我还守着那些老方子,老做法……”

    静婉停下捻佛珠的手:“嘉禾,你记得你爷爷怎么说的吗?”

    “爷爷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不能丢。”

    “还有呢?”

    嘉禾想了想:“爷爷说,沈家的手艺,传的是心,不是形。”

    “对。”静婉说,“形可以变,心不能变。什么是心?就是对食物的敬畏,对食客的负责,对自己手艺的尊重。这些,和封建不封建,革命不革命,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年轻,想得多,是好事。但你要告诉他,有些东西,不能光用眼睛看,要用心尝。他尝过你做的菜,知道好吃,这就够了。至于这菜是谁发明的,什么时候发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人吃着香,吃着好,这就是手艺人的本分。”

    嘉禾听着,心里那团雾,似乎散开了一点。

    “可是妈,”他还是有顾虑,“现在外面风声紧,都说要破四旧,要革命。我这些宫廷菜、官府菜,会不会……”

    “会不会惹麻烦?”静婉替他说完,笑了笑,“嘉禾,妈活了七十六年,见过的事多了。清朝垮了,民国完了,日本鬼子来了又走了,国民党跑了,共产党来了……朝代一个一个换,可人总要吃饭吧?饭总要人做吧?只要人还要吃饭,你这手艺,就丢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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