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困难时期


    “猪能吃,人就能吃。”嘉禾头也不抬,“总比饿着强。”

    赵大姐看了会儿,叹了口气:“我家老大也浮肿了,学校让回家休息。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嘉禾没接话。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只知道,不能等死,得想办法。

    玉米芯泡了一上午,下午,嘉禾开始试验。他把泡好的玉米芯碎末和玉米面混在一起——玉米面也不多,只有半斤。加水,和成团,上锅蒸。

    蒸了四十分钟,揭开锅盖。一锅黑乎乎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

    嘉禾掰了一块,尝了尝。粗糙,苦涩,但能吃,有粮食的感觉。

    “成功了?”秀兰问。

    “算是吧。”嘉禾说,“就是太难吃。”

    “难吃不怕,能填肚子就行。”秀兰也尝了一块,眉头紧皱,但还是咽下去了。

    晚上,沈家吃了一顿“玉米芯窝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锯末。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连和平都吃了小半个。

    “取个名字吧。”静婉说,“以后说不定常用。”

    嘉禾想了想:“就叫‘人造粮’吧。”

    “不好听。”建国说,“叫‘代食品’,报纸上这么叫。”

    “行,代食品。”

    从那天起,嘉禾开始研究各种代食品。玉米芯只是开始,他还试过稻草、麦秆、榆树皮、槐树叶。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成功了,就在楼道里推广;失败了,就自己家咽下去。

    筒子楼里,渐渐兴起了一股“发明代食品”的风气。家家户户都在想办法,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能吃的东西。

    周老师家发明了“小球藻汤”——在玻璃瓶里培养藻类,虽然腥,但有营养。赵大姐家发明了“双蒸饭”——米饭蒸两次,看起来体积大,能骗骗肚子。

    饥饿,让人变得聪明,也变得悲哀。

    四

    最困难的是1960年春节。

    往年再难,过年总要吃顿饺子。今年,白面成了稀罕物,肉更是想都不敢想。

    除夕前一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小袋东西。

    “这是什么?”秀兰问。

    “豆腐渣。”嘉禾说,“做豆腐剩下的。我跟豆腐坊的老王关系好,他偷偷给我的。”

    豆腐渣,平时是喂猪的。但现在,它是宝贝。

    “包饺子吧。”静婉说,“过年总要吃饺子。”

    没有肉,就用豆腐渣。先把豆腐渣炒干,加葱花、盐、五香粉。没有白菜,就用萝卜——萝卜擦成丝,用盐腌出水,挤干。再放点粉条,泡软了切碎。

    馅准备好了,面和好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面是黑面的,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颜色发灰。

    和平也来凑热闹,小手抓着面团,捏出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小狗!”他举着自己的作品。

    “对,小狗。”秀兰笑着,眼睛却红了。孩子两岁了,还没吃过真正的肉饺子。

    饺子下锅,煮好了。捞出来,黑乎乎的,不像饺子,像面疙瘩。

    但没人嫌弃。一人一碗,小心翼翼地吃着。豆腐渣粗糙,剌嗓子,但好歹有饺子的形状,有过年的仪式感。

    “妈,您多吃几个。”建国给静婉夹饺子。

    “我够了,你们吃。”静婉把饺子夹回给和平,“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往年这时候,鞭炮声震耳欲聋,今年稀稀拉拉的,像垂死病人的喘息。

    吃过饺子,一家人坐在床上听广播。春节联欢晚会照常播出,歌声欢快,锣鼓喧天,与窗外的冷清形成讽刺的对比。

    “明年会好的。”静婉突然说,“一定会好的。”

    没人接话。大家都希望是这样,但谁也不敢确定。

    五

    春天,浮肿的人越来越多。

    筒子楼里,几乎每家都有人浮肿。脸肿,腿肿,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去医院看,医生也无奈:“营养不良,回去多吃点好的。”

    多吃点好的?哪有好的?

    建国也开始浮肿了。早上起来,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照镜子,苦笑:“这下好了,显得胖了。”

    秀兰看着心疼,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给他烙了张饼。建国不肯吃:“给孩子留着。”

    “孩子有。”秀兰硬塞给他,“你要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建国接过饼,掰了一半给秀兰,另一半慢慢吃。白面饼,什么都没放,干嚼。但这是几个月来,他吃到的第一口细粮。

    眼泪掉在饼上,他赶紧擦掉,怕人看见。

    嘉禾在食堂的日子也不好过。粮食定量一减再减,菜里几乎不见油腥。更麻烦的是,来吃饭的人脾气都暴躁——饿着肚子,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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