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公私合营
记饭店在我家手里传了三代,四十三年。我爷爷开这个店时,说要做‘老百姓吃得起的宫里菜’。我父亲接手时,遇上了战争、灾荒,最难的时候,店里只剩下半缸面粉,他还是每天蒸馒头,赊给街坊。”

    “今年,饭店合营了。我奶奶把祖传菜谱捐给了国家。很多人说,沈家亏了。我不这么觉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几个月,我在国营食堂做饭。来的有工人、有农民、有拉车的、有扫大街的。他们花一毛多钱,就能吃上有肉有菜的饭。昨天有个建筑工地的老师傅,点了份宫保鸡丁,吃完跟我说,他干了一辈子体力活,这是第一次在饭馆里点肉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爷爷那句话——‘老百姓吃得起的宫里菜’。原来不是要把宫里的菜卖便宜,而是要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像宫里那么好。”

    会场里鸦雀无声。

    “菜谱捐了,菜名改了,这些都不重要。”嘉禾的声音渐渐坚定,“重要的是,手艺还在,味道还在。重要的是,现在每个人,只要花几毛钱,就能吃到过去皇帝才能吃的东西。”

    “这,就是合营的意义。这,就是我奶奶捐菜谱的初衷。”

    他看向静婉:“奶奶,您说对吗?”

    静婉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掌声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雷鸣。

    嘉禾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炒第一个菜时说的话:“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现在,火候到了。

    十一

    散会后,嘉禾扶着静婉回家。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昏黄,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嘉禾。”静婉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讲的那些话,是你爷爷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的道理。”

    嘉禾愣了愣:“什么道理?”

    “饭菜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做菜的人有心没心。”静婉慢慢地说,“你爷爷在御膳房时,总觉得给皇帝做饭是糟蹋手艺。后来开了店,又觉得给老百姓做饭委屈了手艺。他这一辈子,都在这个坎儿上过不去。”

    “那您呢?”

    “我?”静婉笑了笑,“我简单。我觉得,有人吃,吃得香,就是手艺人的福分。给谁做,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吃饭的人,能从那口饭里,尝出做菜人的心意。”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远处“国营第四食堂”的招牌。雪夜里,那五个字亮着灯,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静婉轻声说。

    嘉禾握紧祖母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松垮,但温暖。

    “他能看到。”嘉禾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回到家,建国已经烧好了炕。屋子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静婉摘下枣红色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她走到堂屋,看着墙上的奖状。

    奖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字,她其实看不清楚——老花眼越来越重了。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个字都知道。

    “嘉禾。”

    “奶奶,您说。”

    “明天,你去买点肉。”静婉说,“咱们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多放点姜。”

    “好。”

    “再打二两酒。”静婉想了想,“你爷爷爱喝的那口二锅头。”

    “您要喝酒?”

    “不,我供给他。”静婉指了指沈怀远的遗像,“跟他说说,菜谱捐了,饭店合营了,孙子有出息了。让他放心。”

    嘉禾的眼眶突然一热。

    “对了。”静婉走到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粮票,还有几张零钱,“这是这个月的定息,我换了粮票。你拿去,明天多买两斤面。叫上老李、小顺子他们,还有食堂里对你好的同事,都来家里吃饭。”

    “奶奶,这……”

    “听我的。”静婉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沈记不在了,但沈家的人情还在。咱们得让街坊邻居知道,合营不是沈家败了,是沈家想通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吹动了她的白发。

    “雪真大啊。”她喃喃道,“瑞雪兆丰年。明年,该是个好年景。”

    嘉禾站在祖母身后,看着窗外。雪花在夜色中飞舞,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远处,隐隐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而坚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那是新时代的列车,载着一个古老的国家,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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