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廊坊据点
沈德昌问:“炮楼有多少鬼子?”

    “常驻的有二十多个,还有一个排的伪军。鬼子凶,动不动就打人。伪军好点,但也不是好东西。”那人咳嗽了一阵,“嘉禾说,让你们别担心,他应付得来。还说...还说让建国和立秋好好照顾家里。”

    静婉背过身去抹眼泪。沈德昌谢过那人,让静婉给他端了碗热水。

    又过了十天,嘉禾托人捎回一小袋玉米面。指信的人说,是嘉禾用一块银元跟刘师傅换的。

    “嘉禾说,让家里人吃顿好的。”

    静婉捧着那袋玉米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哪是玉米面,这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她用这点玉米面,掺上野菜,做了一锅菜粥。粥很稠,米香扑鼻。但一家人吃得沉默,谁也没说话。

    夜里,沈德昌睡不着,起来坐在院里。月亮又圆了,今天是冬月十五。他想起了在天津的中秋,想起了嘉禾小时候。那孩子三岁就会拿筷子,五岁就跟着他在厨房转,十岁就能擀一手好面条。他总说,等嘉禾长大了,把德昌小馆传给他,让他把沈家的菜传下去。

    可现在,德昌小馆没了,嘉禾在鬼子的炮楼里干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德昌。”静婉出来了,给他披了件衣服。

    “我在想,”沈德昌说,“咱们让嘉禾去,是不是错了?”

    “是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可是...”沈德昌的声音哽住了,“他才十八岁。”

    静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嫁给你,怀了嘉禾。这世道,不让人慢慢长大。”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月亮慢慢西斜。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瘦长的影子。但沈德昌知道,根还活着,等到春天,还会发芽。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现在是被踩在铁蹄下,但根还活着,心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婉,”他说,“等嘉禾回来,咱们好好教他。把咱们会的,都教给他。”

    “嗯。”

    “等打跑了鬼子,咱们把德昌小馆开回来。不,开个更大的。让嘉禾当掌柜,建国和立秋帮忙,小满...小满要是愿意,也来。”

    “好。”

    “到那时候,咱们做一桌真正的宴席。不,做满汉全席,请所有帮过咱们的人吃。”

    静婉笑了,笑出了眼泪:“那你可得好好教我,我只会做炸酱面。”

    沈德昌也笑了:“炸酱面就很好。世上的宴席千千万,都不如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碗热乎乎的炸酱面。”

    月亮沉下去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苦难还在继续,但希望也在继续。

    沈家老宅的烟囱冒出了炊烟,静婉开始做早饭。沈德昌拿起扫帚,打扫院子。建国和立秋去井台打水。小满在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生活还在继续,在铁蹄下,在烽火中,艰难地、顽强地继续着。

    因为只要人还在,家就在。只要家还在,国就不会亡。

    这是沈家人的信念,也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信念。在最黑暗的夜里,他们点起炊烟,升起希望。这炊烟很微弱,但千千万万的炊烟连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迎来黎明。

    廊坊据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沈家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