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心(下)
  小方看着铁头,脸上全是泪水。

    “铁头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颤斗着,想走过来,但被胡子一把拉住。

    胡子朝他摇了摇头。

    小方被拉住了,站在那里,终究没有走过来。

    铁头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他想笑自己。

    笑自己太天真,以为兄弟情义能抵得过钱。笑自己太蠢,以为这帮人还是当初在工棚里啃馒头的穷光蛋。笑自己太傻,以为他帮过他们,他们就会记一辈子。

    可他笑不出来。

    肚子上的伤口很疼,但心里更疼。那种疼比刀捅的疼还要厉害,象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想起刚来日本的时候。八个人挤在工棚里,冬天冷得要命,大家抱在一起取暖。阿杰把最后一口热水让给他喝。太保用自己的工钱给他买了一双新鞋。香港仔帮他写信回老家报平安。老鬼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分给他吃。小戴帮他洗衣服。胡子帮他打架。小方甜甜地叫他“铁头哥”。

    那些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香港仔,想问他为什么。可他不需要问了。

    利益面前,哪有什么兄弟?

    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迟了。

    铁头靠在墙上,意识开始模糊。

    肚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浸透了衬衫,淌到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视线开始摇晃,天花板上的灯变得忽明忽暗,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看见小方被胡子拉住,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全是泪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象在喊“铁头哥”,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看见老鬼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斗,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看见阿杰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香港仔擦完手,把手帕塞回口袋,蹲下身,看着铁头:

    “铁头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象风穿过枯树的呜咽。

    他想说什么呢?

    想骂香港仔忘恩负义?想骂阿杰狼心狗肺?想骂太保无情无义?还是想骂自己太蠢,蠢到把一群狼当成了兄弟?

    算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老家的黑土地,春天的时候翻耕过来,油黑发亮,散发着泥土的腥香。父亲弯着腰在地里插秧,背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苞米面饼子贴着锅边,焦黄的硬壳,咬一口嘎嘣脆。村口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个不停,他在树下睡午觉,口水淌了一脸。

    他想起丽丽。想起她第一次给他泡茶的样子,想起她帮他系领带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今天哭着跑出去的样子。

    “丽丽……对不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没有人能听见。

    视线里突然出现秀秀的身影。

    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一转眼,又不见了。

    也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住在世田谷区的豪宅里。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的、礼貌的、带着几分怜悯的陌生。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她看他,比看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有好奇,她看他,什么情绪都没有。好象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又被时间冲刷干净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在江口家外面的街上站了一整夜。看着她窗口的灯亮着,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想冲进去,想问她为什么,想把她带走。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她已经是结子了。不是秀秀了。

    秀秀死在哪儿了呢?死在来日本的船上?还是死在那场改变她命运的某个瞬间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只是一个用着秀秀的身体、秀秀的脸、秀秀的声音的陌生人。

    真正的秀秀,早就不在了。

    现在,他要去找她了。

    铁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只牵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很多画面,工棚里的馒头咸菜,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起拼命的兄弟,那些曾经一起笑过、哭过、醉过的人。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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