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怕了你了,当差当成你这样的,也是少见。”
陈家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个皮夹,打开看了看,抽出里面的红衫鱼,只留了两张,将其馀的全都推到李鹰面前:“你知道,我手里也没钱。”
“心意我领了,你妈看病花销也不小。”
李鹰摇摇头,将那钞票塞回陈家旺手里:“晚上你请就行。”
“行吧。”
陈家旺也没强塞,将钱收回皮夹,张开嘴,似乎还想再规劝几句,可话还没出口——
“你结帐,我还有事。”
李鹰突然腾地起身,抬手指向角落,随即一声大喝炸开:
“道友成,我找你很久了!”
角落卡座里,一个缩着脖子的瘦小身影猛地一颤。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凹陷蜡黄的脸,眼珠子慌乱地转动。
几乎在李鹰吼声落下的同时,道友成就象只受惊的耗子,手脚并用地从卡座里窜出来,头也不回地朝酒吧后门狂奔而去。
“站住!”
李鹰一个箭步追了上去,两人前一后冲出酒吧后门。
巷道两侧是斑驳的唐楼墙壁,晾衣竹杆横七竖八地探出来,挂满还在滴水的衣物。昏暗的路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局域,更多的地方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道友成对这片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像条泥鳅般在巷弄间穿梭,时而钻过低矮的晾衣架,时而跳过堆积的杂物。长期的道友生活虽然掏空了他的身体,但求生的本能和被警察追捕练就的逃窜本事,让他在最初的爆发中竟和李鹰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道友成!你给我站住!”
李鹰迈开长腿紧追不舍,他体能其实保持得不错,但毕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剧烈的奔跑让他的呼吸很快粗重起来。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掠过两条街。
道友成专挑最偏僻难走的小巷钻,李鹰好几次险些被突然横出的自行车或杂物绊倒。有次他为了避开一个翻倒的垃圾桶,不得不急刹侧身,手撑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才稳住身形,掌心传来黏腻恶心的触感。
“妈的……”李鹰啐了一口,继续猛追。
前方,道友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长期的追龙早就摧毁了他的心肺功能,此刻他只觉得胸腔象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拐进一条死胡同后,跟跄着冲到尽头,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再也跑不动了。
李鹰随后赶到,堵住了胡同口。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但比起道友成,他的状态好太多了。
道友成瘫坐在墙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张大了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息,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冷汗浸透了脏兮兮的衬衫,紧贴在嶙峋的肋骨上。抬起颤斗的手,对着李鹰做出求饶的姿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李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等了几秒,见道友成缓过一点气,这才开口:
“五百块。”
道友成浑身一哆嗦,蜡黄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李sir……什么五百块……”
“上次你给我的‘线报’,说码头有‘大茶饭’,我带着弟兄蹲了一整晚,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五百块线人费,你吐出来。”
道友成的眼珠子慌乱地转动:“李sir,话不能这么说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只好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之前……之前那几个案子,破获的交易,抓到的通辑犯……还不是我给的线报?就一两次……一两次消息不准,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李鹰眯起眼睛,道友成这话,戳中了他心里矛盾的地方。
线人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十个消息里有一个有用的就算不错了。道友成确实给过几次有价值的情报,帮过忙。可上次那五百块……那是李鹰自己垫的钱,小半个月的薪水,就这么打了水漂。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被愚弄了——道友成是不是觉得他好糊弄?
见李鹰沉默,道友成喘着气继续道:“李sir,做我们这行……风声时准时不准,你也是知道的。我拿命搏来的消息,哪有次次都中的?上次……上次可能是他们临时改了时间,或者走漏了风声……真不是我想骗你……”
李鹰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张早衰的脸上写满了徨恐和哀求。
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股紧绷的怒意似乎消散了些。李鹰当然知道线人这行的规矩,也知道道友成的话有几分道理。逼得太紧,断了这条线,未必划算。
“算了。”
李鹰挥了挥手,有些烦躁:“钱的事,下次再说。”
道友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谢谢李sir!谢谢李sir!”
“别谢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