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妇人偷眼看他,都暗道沈家二郎这副容貌,真真压得住满堂红烛。
喜娘笑着催道:“新郎官,快牵新娘子。”
沈珵美垂下眼。
盖头下的新娘低着头,红衣垂地,身量比他记忆里刘芙柔纤细些。
只是喜服厚重,盖头又遮得严实,一时也分辨不清。
他本无心细看,也不打算伸手。
不曾想那新娘却先悄悄探出指尖,轻轻覆在他掌心。
那只手软而微凉,掌心带着一点细汗。
沈珵美指尖一僵。
这一触,竟无端叫他想起另一人。那日在廊下,他握住刘芙茜腕子时,也是这样细,这样软,明明只是轻轻一扣,便叫人不敢用力。
他呼吸微顿,随即收拢手指,牵着新娘往外走。
盖头下,刘芙茜也怔了怔。
她本以为牵住的是方闻轩,可这只手骨节修长,掌心微冷,握住她时力道很稳,却总透出一点说不出的陌生。
她隔着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身旁喜娘笑声连连,又想今日人多,自己许是紧张,便没有多想。
新娘上轿,锣鼓声起。
沈珵美翻身上马,随在花轿旁。一路上,他数次垂眼看那轿帘,眉心始终压着。
风吹起轿边流苏,露出一角红绣鞋,很快又垂落下去。
迎亲队伍既到沈家,拜堂行礼。
沈珵美照着喜娘指引,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他心思却不在堂上,只想着方家那头此刻行至何处,是否也已拜堂。
礼成,新妇被送入洞房。
沈珵美留在外院敬酒,沈清晚悄悄把酒换成茶,凑过来低声道:“二哥,我待你好罢?这法子还是芙茜教我的。她说今日新郎官醉了不好,我也替你想到了,我待你可好?”
沈珵美接过那盏茶,低头看着茶汤。
芙茜。
她此刻也该入了方家喜房。
沈珵美仰头饮尽茶水。
夜渐深,宾客散尽。
沈珵美终于回了喜房。
屋内红烛高烧,满床桂圆莲子,新娘端坐床沿,盖头垂下,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上。
沈珵美进门后,先在窗边坐了片刻,未立时上前。
他对刘芙柔无怨无喜。
昨夜巷中之事,他并非全无计较,只是那计较并不为自己。
眼前这一门婚事,原就是父母之命,拜也拜了,过也过了,往后该如何,便如何。
屋中静得久了,新娘子终于轻轻开口:“夫君,你还不过来给我揭盖头么?”
沈珵美手中茶盏险些翻了。
这声音——
他抬起头,望向床沿。
盖头下的人又笑了一声:“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会紧张么?”
沈珵美站了起来。
红烛爆了一声,火光在他眼底微微一晃。他一步一步走到新娘面前,手指探到盖头边沿,却停在半空。
屋中无人说话。
他终于掀开盖头。
盖头下露出一张芙蓉面。
刘芙茜眉眼含笑,唇上胭脂嫣红,正抬眼望他。那笑意在看清他的瞬间凝住,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沈珵美也僵在原处。
他梦中千万回不敢明看的场景,此刻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她穿着红嫁衣,坐在他的喜床上,桃腮凝脂,眼波清亮,发上珠翠微微颤着。
可下一刻,她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是你?”
刘芙茜起得太急,额头直撞上他的下颌。
沈珵美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
刘芙茜顾不得他,一把扯下盖头,环顾四周。
红烛、喜帐、沈家的摆设。
这里不是方家。
她脸色顿时变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方大哥呢?阿姐呢?”
沈珵美看着她,半晌才道:“我也不知。”
刘芙茜望着他,见他神色并非作伪,心中更乱。她低头在房中走了两步,嫁衣裙摆扫过地上红毡,珠翠叮当轻响。
“不行,要换回去。”
沈珵美喉间微动,这句话把他从那场荒唐美梦里拖了出来。
他明知该点头,明知该立刻叫人备马,可话到嘴边,竟成了另一句:“可方才我们已经拜过堂。”
刘芙茜猛地回头看他。
沈珵美手指收紧,语气却平稳:“拜了天地,拜了高堂,也夫妻对拜了。”
刘芙茜气得眼圈发红:“那不算!你明知道不算!”
这声一高,外头守门丫鬟便慌了,忙去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