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变不是一点点的。是整张脸先僵住,然后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从额头退到颧骨,从颧骨退到下巴。
他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个本子看了足有十秒。
“你爹让你带这个来的?”
“对。我爹说,让你保他。”
钟名光没接话,手伸过去,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嘴皮子抖了一下。
“你看过?”
“没有,我爹不让看。”
钟名光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家鸣,你爹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皮子底下还有一层'''',让我跟你讲,说你听得懂。”
钟名光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把本子揣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圈。
彭家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不敢吭声。
“你爹这脑子……”钟名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留了后手。”
“表叔,军队搜了我爹办公室,搜走了一麻袋东西。这本账要是也被搜走了。”
“被搜走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钟名光打断他,嗓子带着沙,“你爹把这玩意儿藏在家里,没放办公室,算他还有点脑子。”
彭家鸣松了口气。
“但是。”钟名光停住脚,转头看他,“军队搜了你爹,这事不是凭空来的。有人捅上去的。”
“谁?”
“我还在查。”钟名光重新坐下,两条胳膊撑在桌上,压低声音。
“军分区的人走了机要通道,绕过了县里,直接到镇上动手。这说明捅的人路子硬,不是本地能接触到的层级。”
彭家鸣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心里头一直堵着。
“表叔,我爹的腿……”
“怎么了?”
“他说是自己摔的,但我不信。”
钟名光看了他一眼:“你怀疑谁?”
彭家鸣张了张嘴,没立刻说。
他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爹出门之前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腿就断了。他爹死活不肯说实话,只说踩了石头滑倒的。
但那条路他走了几百趟,平得很,哪来的石头?
“我不确定……但最近跟我们家起冲突的,就一个人。”
“谁?”
“赵家宝。”
钟名光皱眉:“哪个赵家宝?”
“就是镇东边赵家那个养子。以前是个老实巴交的,这阵子突然硬气了,跟我起过几回冲,我爹还让人去教训他,结果没教训成。”
彭家鸣把最近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赵家宝收留四个寡妇,他上门找茬被打,他爹断腿前两天跟赵家宝有过过节,还有镇上传的那些风言风语。
钟名光听完,没急着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个镇上的庄稼汉,能走军分区机要通道?”
彭家鸣一愣:“这……”
“你确定他就是个普通农民?”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就是赵老头捡回来的孩子,种地的,前些年娶了个媳妇还死了。能有什么背景?”
钟名光没吭声,又转了两圈杯子。
“你方才讲,他突然硬气了。一个人不会突然变硬。要么遇着了什么事,要么搭上了什么人。”
彭家鸣挠了挠后脑勺:“他确实不一样了。以前胆小怕事,谁都能踩一脚。这阵子……打人下手狠,说话也硬,不像以前那个赵家宝。”
“他身边有没有生面孔来往?”
“这个我没注意。”
钟名光拧着眉,沉默了半晌。
“还有件事。”彭家鸣又想起来,“我爹断腿那天晚上,我妈……跟镇上卖布的周矮子。”
“这个不重要。”钟名光一句截断,“你妈的事是你们家家事,跟我没关系。”
彭家鸣脸上一阵发烧,把话咽回去了。
钟名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瞅了一眼楼下。清晨的家属院安安静静,几辆自行车靠在墙根,没人。
“这本账我收了。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彭家鸣心头一松:“表叔。”
“但你得替我办件事。”
“你说。”
钟名光转过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回去之后,把赵家宝的底给我摸清楚。他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来往,最近见过什么生人,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给我报上来。”
“这……”
“不用你亲自去。你现在跟他有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