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火的指引越来越清晰。不只是方向了——它的脉动变得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而且越靠近九黎山的腹地,这个"心跳"就越快。轩辕甚至不需要低头看掌心,光凭脉动传来的力度就能判断方向。
这让他同时感到安心和不安。安心是因为路没走错,不安是因为——魂火跳得越厉害,说明它感应到的东西越强。
然后他遇到了第一只邪物。
那是在翻过一道山脊之后。山脊背面的坡地上,趴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远看像一截枯木。轩辕走近了几步,那"枯木"忽然动了。
它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是扭。像一截被拧了无数圈的麻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轩辕这才看清它的形状:大概曾经是个人,但躯干和四肢的比例已经完全扭曲,脖子折成直角,两条腿一长一短,一只手臂从背后弯过来搭在肩上。皮肤灰败干裂,像被烤干后又泡了水的皮革,上面布满暗紫色的纹路——和黑水集傀儡身上的丝线不同,这些纹路不是外力操控的痕迹,而是从皮肉内部生长出来的,像霉菌,像根须,像某种寄生的东西正在从它体内往外钻。
它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眼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菌丝,菌丝顶端顶着暗紫色的小球,微微颤动,像某种深海鱼用来诱捕猎物的灯笼。
轩辕握紧了斩金戟。
邪物歪着脑袋,菌丝上的暗紫小球转了转,对着轩辕的方向停了一瞬。
然后它转了回去,继续往上坡的方向走。
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轩辕愣住了。
他右手攥着斩金戟,蚩尤之力的暗红气芒已经浮上了皮肤,随时准备出手。但那只邪物从他身边不到两丈的距离走过去,脚步蹒跚却执拗,像一个醉汉认准了回家的路,什么也拦不住。
它根本不在乎他。
轩辕又遇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往山上走,邪物越多。有像第一只那样扭曲的人形,有长着多余肢体和头颅的兽形,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只是一团灰黑色的、蠕动着的活肉,贴着地面缓缓爬行。它们的共同点是身上都长着暗紫色的菌丝纹路,眼窝或其他感官器官处都有暗紫小球在微微颤动。
等级也在变化。刚上山时遇到的那些,动作迟钝,气息微弱,像是只剩一层壳在动。越往上走,邪物的体型越大,气息越浓,移动速度也越快。有几只人形邪物的身上甚至残留着盔甲的碎片——不是铁甲,是某种骨质甲片,暗红色,上面刻着九黎图腾。
古战场上的死物。被暗紫色菌丝寄生后,重新"活"了过来。
轩辕试着拦过一只。
那只邪物体型不小,接近两丈,四臂两足,身上还挂着半截骨质甲胄。轩辕一戟横扫,暗红气芒斩断了它两条手臂。它连停都没停,断裂的手臂掉在地上还在抽搐,它自己则踩着自己的断臂继续往前走,另外两条手臂机械地交替前摆,方向没变,速度没变。
他又试了一次。斩金戟从背后贯穿了一只邪物的躯干,把它钉在地上。那东西挣扎了两下,开始用两只手抠着地面往前爬——戟杆还插在它背上,它连拽都不拽,就这么拖着戟往前爬,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轩辕把戟拔出来,看着那只邪物继续往上爬。
它不是不怕死,是根本不在乎死。它只有一个方向,只有一个目的,任何拦在路上的东西——包括一个蚩尤血脉的活人——都不值得它分出哪怕一瞬的注意力。
轩辕想起了黑水集的傀儡。
那些傀儡也是这样——断了头还在抱人,烂了半边身子还在扑。但傀儡是被动执行的,是噬魂魔尊的魂幡在远程操控,指令写了"杀",它们就杀,指令没了,它们就停。
这些邪物不一样。它们没有被操控的痕迹。暗紫色的菌丝纹路是从体内长出来的,不是外力施加的。它们的行为更像是——被吸引了。
有什么东西在山顶,在召唤它们。
轩辕站在山腰的一块巨石上,向下望去。
暮色中,整面山坡上到处都是灰黑色的影子。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邪物,从山脚、从石缝、从坍塌的洞穴里钻出来,沉默地、执拗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它们不走同一条路——有的沿山脊,有的走沟壑,有的贴着崖壁——但方向完全一致,像无数条支流汇向同一条干河。
没有嘶吼,没有厮杀,没有互相吞噬。只有沉默的、不知疲倦的移动,像一场无声的朝圣。
轩辕看了一会儿,跳下巨石,跟上了它们。
他不再试图阻拦。这些邪物对他没有敌意,他没必要浪费体力。既然它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那就跟着走——魂火指的方向,和它们走的方向,是同一个。
越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