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凡间能酿出来的东西。
"寒潭春。"酒癫接过他递回的葫芦,又自己灌了一口,"北地千年冰泉酿的底子,三十六种灵果提味,埋在地底三十年才起出来。你那回春堂的药也不是不行,就是太单——一味归一味,各管各的,碰到你身上这堆乱七八糟的伤,就跟拿五根手指头按七个缸似的,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大号酒葫芦:"老道这酒,浑。什么都能管一点,什么都不专,但胜在一口下去全到位。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伤,就对症。"
轩辕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盘了一下——回春堂那三味药,放在修行界算中品灵药,对筑基修士来说已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顶了。而这一口寒潭春的药力,比中品灵药强了不止一个台阶,单论药理的精纯和配伍的圆融,恐怕已经够得上上品的门槛。
上品灵药,天衍宗的库房里也不见得有多少。
一个穿破道袍、趿拉草鞋、搂着酒葫芦满街晃的疯老道,随手递过来的酒,比宗门药库里的东西还强。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银。两个人一个坐石头,一个坐树根,中间隔着几步远,安静了一会儿。
"小子,"酒癫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副醉醺醺的随意,"我问你个事。"
"嗯。"
"你这一路上,跑也好,打也好,到底在追什么?"
轩辕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魂火安静地燃着,指向东南。
"追她的魂。"他说,声音很平。
"她的魂。"酒癫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几个字似的,然后摇摇头,"不对。"
轩辕抬眼看他。
"你追的不是她的魂,是你自己的救赎。"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
轩辕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听懂了。
从镇渊城出来到现在,他一刻不停地跑——清溪村,幻梦泽,黑水集,九黎山——每一步都被掌心的魂火拽着走,每一场仗都是为了让这条路不断。他告诉自己,他是在找慕晗散落的魂魄,是在完成她临终的嘱托,是在替她守住她用命换来的三界。
可他心里清楚,他跑得这么急,不完全是因为那些理由。
他是在逃。
从"弑爱"这两个字底下逃,从那根戟刃穿胸的闷响里逃,从她倒下时嘴角的血和那句"弃城"里逃。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把他按在地上,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他以为自己在追慕晗的魂,其实是在追一个能让自己不再有罪的理由。
酒癫看着他的表情,嗤笑了一声。
"看吧,你自己也清楚。"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搁,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仰头望天,"老道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背着罪孽上路,满嘴说着替天行道、替人还愿,其实骨子里就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像只要走得够远、吃得苦够多、做的事情够大,那个''罪人''的标签就能被磨掉似的。"
他歪过头,看着轩辕:
"可它磨不掉的,小子。你杀了人也好,被人设计也好,那件事已经发生了。你再怎么跑,它都长在你背上,跟你一个身子两条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轩辕沉默着。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厉害。
"那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酒癫,又像在问自己。
酒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松针,放在指尖转了转。
"老道问你——你那柄戟,从镇渊城出来到现在,杀过几个人?"
轩辕一愣。"什么?"
"算一算。"
轩辕想了想。林风,没杀。黑水集的傀儡,不算人。李长风的手下,打伤了一个,没杀。
"……没有。"
"嗯。"酒癫点点头,"在清溪村的幻境里呢?惑心魔尊给你看了一出''永远在一起''的好戏,你怎么出来的?"
轩辕的拳头慢慢攥紧。
"我挣脱了。"
"怎么挣的?"
"……魂火烧醒了我。"
"对,魂火烧醒了你。"酒癫把松针往天上一吹,松针打着旋飘走了,"不是你的蛮力,不是你的恨意,是那一缕她留给你的魂火。它在最关键的时候拽了你一把,让你从幻境里走出来——不是走回头路,是往前走。"
他看着轩辕,语气忽然不醉了,像剑锋一样干净利落: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不是给自己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