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宽大厚实的越野轮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稳稳地驶上平坦的柏油路。
陆京宴乘车返回指挥中心,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手牵手散步的情侣。
车子一路往市中心开。速度不快,融在晚高峰拥挤的车流里。
陆京宴靠在宽大的真皮后座上。
座椅内部的冷气通过细密的透气孔渗出来。隔着薄薄的警服布料贴在背脊上,驱散了刚才在工地上沾染的闷热。
他抬起手,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玻璃降下一半。初秋的晚风立刻顺着缝隙灌进车厢。
风里带着一股街边烤红薯的焦甜味,还混着前面公交车排气管里浓烈的柴油味。
这味道呛人,也粗糙。
陆京宴却没把窗户升上去。他偏过头,深黑色的眼眸通过玻璃,看着外面缓慢移动的街景。
路过一所小学门口。
人行道上挤满了刚放学的孩子。五颜六色的书包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头挨着头分享一包干脆面。干脆面被捏碎了,咬在嘴里咔嚓咔嚓响。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边。
一对穿着同款白色卫衣的小情侣,手里端着加了冰块的奶茶。
男孩子低下头凑过去,咬住女孩递过来的吸管。惹得女孩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些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画面。
没有星际战舰悬在头顶挡住太阳,也没有穿着紧身衣的变异人满天乱飞砸坏大楼。
赵铁柱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跟着前面的车流一点点往前蹭。脚底下刹车和油门来回切换,发动机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哎哟,这二环路堵得。”
他拿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光头。头皮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所长,前面好象是有个小刮蹭。一辆送外卖的电驴子,蹭了一台白色的轿车。”
陆京宴顺着赵铁柱指的方向往前看。
几十米外的红绿灯路口。一辆白色的代步车停在直行道上,左边前保险杠瘪进去一块。
旁边倒着一辆装满外卖盒的电动车。
搁在十年前那个高维力量满地走的时代。
遇上这种交通事故,但凡有个脾气爆点的力量系异能者,当街就能把那辆白车举起来砸进绿化带。
能把一整条街的柏油路都给掀翻了。
现在呢。
白车司机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外卖小哥穿着黄马甲,裤腿上沾着点泥水。
两人没动用任何超自然力量,甚至连嗓门都没扯大。
正蹲在马路牙子边上。人手一根烟,拿着手机凑在一起拍事故现场的照片,商量着走哪个保险公司的理赔信道。
交警骑着警用摩托赶了过来。
停好车,拔出腰间的对讲机喊了两句。然后拿着粉笔在地上熟练地画了几个白圈。
动作麻利,语气平和。
“你瞧瞧。”
赵铁柱咧开嘴乐了。一口白牙在后视镜里晃了一下。
“这要放以前。那外卖小哥要是个火系异能,这会儿那白车都烧成黑铁架子了。现在多好,递根烟就把事儿办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咱们特调组那些电磁网和测谎仪发下去以后。街头连个打群架的都找不着了。大家都忙着挣钱还房贷呢。”
陆京宴收回视线。
他伸手拿起放在大腿上的旧保温杯。手腕转动,拧开金属杯盖。
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一天的疲惫。
男人的内心涌起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种安静踏实的感觉,比他在浩瀚的宇宙里,看着那群外星舰队举白旗投降时,来得还要深刻。
没有高维力量的干扰,没有毁天灭地的危机。
不用再每天绷紧神经去计算反物质大炮的拦截轨道。也不用再翻看那些厚得象砖头一样的星际公约。
这里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房贷车贷,只有家长里短。
法律像空气一样,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地保护着这些平凡而伟大的生命。
它不发光,也不耀眼。
却能让卖菜的大妈敢在秤盘子上跟人讨价还价,让下班的女工敢在深夜的街头独自走夜路。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
交警吹着响亮的哨子,挥动着戴着白手套的手臂疏导着车流。
车流开始缓缓移动。
赵铁柱松开刹车。防弹车平稳地驶过那个发生刮蹭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