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降下一条缝。街面上炸油条的油烟味混着汽车尾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赵铁柱两只粗壮的骼膊压在方向盘上。
他瞪着牛眼,死死盯着马路牙子边上那个忙碌的背影。
那个曾经开着限量版法拉利、拿钱砸人的顾少,此刻正穿着一件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头心,脖子上搭着条毛巾。
“我滴个老天爷。”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扭过头,看着后座上的陆京宴。
“所长,这孙子当初被咱们逮的时候,可是拿了一皮箱的现金往我脸上砸啊。”
赵铁柱伸手比划了一下箱子的大小。
“当时他怎么喊的来着?‘穷鬼滚开,我爸是顾氏集团董事长,买你们整个局子都够了!’”
陆京宴没搭茬。
他手肘搭在车窗边缘。黑色的眸子静静看着窗外。
小卖部门口撑着个褪色的红雨篷。
雨篷角上滴着昨晚积下的雨水。滴答,滴答,砸在水泥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门口摆着个装满红皮鸡蛋的柳条筐。
顾少弯着腰。背心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勒出点发福的赘肉。
他脚上踩着双十块钱三双的蓝色塑料拖鞋。鞋底磨平了一大块,踩在地上有些打滑。
一个烫着卷发、提着帆布袋的大妈正站在筐边。
大妈手里拿着个鸡蛋,对着太阳光照了照,又放回去。壳碰壳,发出一声脆响。
“小顾啊,你这鸡蛋个头不行啊。是不是昨天剩下的底子货?”大妈撇着嘴,满脸挑剔。
顾少赶紧直起腰。
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哪能啊王婶。”他赔着笑脸,眼角挤出几道劳碌出来的褶子。
“这可是今早五点,我骑着电三轮去农贸市场刚拉回来的。您看这皮多红,正经的散养土鸡蛋。”
他顺手从筐里挑了个最大的,递到大妈眼前。
大妈哼了一声。
“行吧,给我称两斤。那什么,零头给我抹了啊,顺便多给套个袋子,我怕勒手。”
要是换作以前。有人敢为了一毛钱跟顾少讲价。
他能直接让人把这筐鸡蛋全砸在大妈脸上。
但现在。
顾少连个磕巴都没打。
“行行行,一毛钱的事儿,都听您的。”
他扯下一个红色的薄膜塑料袋,两根手指搓开袋口。
左手托着袋子底,右手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一个往里捡。动作轻得象是在捧什么易碎的工艺品。
装完了,放上电子秤。
“滴——两斤一两,算您两斤。”
电子秤发出机械的播报声。
顾少又扯了个袋子,套在外面,双手递过去。
“王婶您拿好,慢点走,别磕着。”
陆京宴看着这一幕。
他推开车门。黑色的皮鞋踩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
“砰。”车门关上。
他迈开长腿,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个红雨篷。
小卖部的冰柜放在靠门的地方。压缩机轰隆隆地转着,机箱外面糊了一层油泥。
陆京宴走过去,拉开冰柜的玻璃门。
一股白色的冷气扑面涌出来。
他伸手,从里面拿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沾在指腹上,冰凉滑腻。
关上冰柜门,他走到收银的玻璃柜台前。
柜台上放着个旧算盘和一本记帐的皱巴本子。
顾少正低着头。手里捏着根快没油的圆珠笔,嘴里念念有词。
“三八二十四,进一……这月水费又超了。”
陆京宴把那瓶还冒着凉气的矿泉水放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结帐。”
两个字。音调平平稳稳。不带什么压迫感。
但顾少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他拿笔的手猛地一哆嗦。
“好嘞,两块——”
他抬起头。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布满汗水和灰尘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个透彻。像抹了层面粉。
只用了一秒钟。
顾少仿佛触了电。
他猛地从那张破木头椅子上弹了起来。起得太猛,膝盖狠狠磕在玻璃柜台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