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上,臣此来,确有一事需向王上禀报,事关……前相邦,吕不-韦。”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
“哦?吕卿已辞官归乡,还有何事?”
公子函微微躬身,将吕不韦离都时,数百门客、故吏乃至商人聚集相送,场面颇为“壮观”,百姓围观,议论纷纷之事,以一种客观陈述但暗含引导的语气说了出来。
他并未过分添油加醋,但着重强调了送行人数之多,场面之“感人”,以及吕不韦在那些人心中的地位似乎依旧“崇高”。
“……临行之际,吕相……吕公更是与不少门客执手相谈,似有不舍。围观百姓中,亦多有感念其昔日‘功绩’者。”
公子函说完,微微垂首,等待嬴政的反应。
嬴政听完,脸上原本平静的神情渐渐转为一种严肃的冰冷。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看来,吕卿即便离开咸阳,在这朝野之中,依旧……备受‘尊敬’啊。”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公子函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冷意和杀机。
他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了些,不敢接话。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空旷的广场,眼神幽深。吕不韦的影响力,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根深蒂固。
即便交出了相印,离开了权力中心,依然能轻易聚集起如此多的人心。
这对于立志乾纲独断、扫清一切障碍的嬴政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即将展开的东出大计!
之前因为吕不韦主动交权,以及他与嬴宸之间那点微妙的“交易”,嬴政心中对是否要对其赶尽杀绝,尚存一丝犹豫。但此刻,公子函带来的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那点犹豫。
一个即便离开,依旧能搅动风云、拥有巨大潜在能量的前相国,绝不能留!
杀心,在这一刻重新萌发,并且变得无比坚定。
“王上……”
公子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想要探听嬴政的态度。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取过一卷崭新的竹简,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约莫半刻钟后,嬴政停笔,将竹简卷好,用火漆封口,递给身旁侍立的内侍,吩咐道。
“将此信,交给宗正。”
内侍双手接过,转呈给公子函。
嬴政看着公子函,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劳烦宗正,派人将此信,快马加鞭,送往洛阳……吕卿手中。务必,亲手交到。”
公子函接过那卷尚带着嬴政指尖余温的竹简,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封信里,恐怕就是吕不韦的催命符了。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恭敬应道。
“臣,遵旨。”
“去吧。”
嬴政挥了挥手。
公子函躬身退下,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大殿内,又只剩下嬴政一人。
嬴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给这座雄伟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暖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往昔的一些画面,如同陈旧的老电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年幼时在赵国为质的艰难,归秦初期的如履薄冰,母亲赵姬与的丑闻。
与吕不韦从亲密到猜忌的复杂关系……一张张面孔,或亲切,或威严,或谄媚,或怨恨,最终都化为了虚幻的泡影。
孤独。
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孤独感,悄然弥漫开来。
他想起了日记中,那个“穿越者”曾对他的一句评价“孤独到窒息”。
当时初看,只觉得贴切。如今身处这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环顾四周,真正能毫无保留信任、畅所欲言之人,竟似一个也无。就连血脉相连的宗亲,今日前来,也多是带着各自的算计和目的。
这评价,如今看来,不仅贴切,更是精确得让人心头发冷。
嬴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但仅仅片刻,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感伤、孤独,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坚定的光芒!
帝王之路,本就是孤家寡人之路!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便只能一往无前!过去的人和事,该斩断的,就必须斩断!未来的路,必须由他亲手开创!
“传令。”
嬴政的声音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