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更高效、更有序、更象精密机械运转的流动:黑色的身影从门洞里鱼贯而出,自动排成纵队,自动对齐,自动校准间距。
整个过程没有人大声喊叫,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掉队,甚至没有人多走一步。他们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着,象是一排排被码放整齐的货物,又象是一道被钉在营区地面上的黑色栅栏。
“姿态端正,军容严整。”奎瑞利恩做出了评价。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脸上扫过,从他们的站姿、目光、腰带扣、靴尖上逐一掠过,象是一个在菜市场上挑剔货物的买主,但他挑了半天,没有挑出毛病。
“精神振作,严肃认真。”拉希尔补充道。
他的目光没有奎瑞利恩那么挑剔,但更深,更沉,象是在看一幅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还会有新的感受的画。
“动作迅速、准确、协调一致。”
“精锐!”
作为统帅,最希望的是什么?
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封地爵位。
最希望的,无疑是拥有一支精锐的军队,一支不需要你在战前演讲就能自动列队的军队,一支不需要你在后方督战就能死战不退的军队,一支你在沙盘上画出的每一个箭头都能变成地图上的实线的军队。
他们见到了。
但遗撼的是,这支精锐的军队不属于他们,而是‘敌人’的。
这个词划过奎瑞利恩的心头时,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的感觉,不是忿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为什么不是我们的”的、无法言说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可能是作息时间到了的原因,可能是跑操的声音与口号传进宿舍楼的原因,阿苏尔贵族们先后醒来。他们从宿舍的门洞里走出来,然后他们就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向营区中央那片空地上正在跑操的黑色方阵
于是,各个宿舍楼变成了孤岛。
带有杜鲁奇风格的营房建筑,象是被黑色的潮水包围的礁石。阿苏尔贵族们在孤岛的边缘活动,而那些穿着黑色背心、长裤、军靴的杜鲁奇士兵,则象黑色洪流一样,沿着营区的主干道奔跑。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精确到毫秒,那声响不是哒哒哒,而是咔——咔——咔,象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一个活塞都在推进。
跑操的队伍绕过一座又一座孤岛,在他们身边流过,却从来不涌上岛去。他们有他们的世界,岛上的阿苏尔有岛上的世界。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但谁都感觉得到的膜。
不同于其他的龙王子,拉希尔曾在洛瑟恩参观过杜鲁奇的军营,见过他们的跑操,也见过他们在训练场上的各种演练,他已经度过了最初的震惊期,而其他的阿苏尔贵族们,是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直观地观察到他们的敌人。
不是通过斥候的报告,不是通过战后的复盘,不是通过那些被传得越来越离谱的战场传说,而是用他们自己的眼睛。
他们看到了那些士兵的眼神,不是空洞的,不是麻木的,是一种带着目标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专注。
他们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表情,不是狰狞的,不是凶悍的,是一种平静的、沉稳的、象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一声令下的坦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很轻,但在晨风的空隙里格外清淅。
有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黑色的洪流一圈一圈地从他面前流过,目光空洞,象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在笑,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人试图用“他们也不过如此”来安慰自己。
因为那黑色的洪流就在他们眼前流过,那些脚步的每一次落地都在向他们传递同一个信息: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一点点地洇开来,把杜鲁奇士兵们的黑色背心染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跑操还在继续,洪流还在奔涌,孤岛上的阿苏尔们还在沉默着。
而这座营房的这个清晨,注定要被记很久。
不是因为它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它让很多人终于明白了,他们一直在回避的那个答案,就摆在眼前!
军营是有作息的。
很简单,六点起床,六点五分完成集结,六点十分准时开跑。
完成跑操后,开始洗漱。洗漱完毕后,自然就是吃早餐环节了。
一切井井有条,象是一台被校准过的时钟,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做着它应该做的事。
卡尔多并没有对这些阿苏尔贵族不管不问,他贴心地派出了军官,叫他们去吃早餐,并贴心地引导到食堂。不是那种敷衍的往那边走就到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引’。
军官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有没有人掉队,然后在需要拐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