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监视劳作的蜥人,就是部落中掌握武力的武士阶层的缩影。他们的权威不再来自伺奉史兰的神圣职责,而是来自对劳动力和生产资料的直接控制能力。
这是一种基于力量与资源的世俗权力。
社会纽带变为生存互助与强制依附,灵蜥与巨蜥的协作,不是工蜂与工具蜂的配合,更象是部落民与驯化牲畜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必要合作。
木墙的修建、水轮的维护,目的不是实现某个虚无缥缈的计划,而是抵御外敌、维持聚居地基本运转这种最直接的生存须求。宗教很可能已沦为巩固当前权力结构、解释残酷现实的精神工具,而非真正的指引?
个体与阶层的关系发生了质变。
在蜂巢中,灵蜥阶层是功能的执行者,地位有高下,但本质仍是‘计划’的一部分。在这里,灵蜥阶层更象是被统治、被剥削的生产者阶层。他们从事繁重劳动,接受武士阶层的监视,其价值体现在实际的产出上,而非对神圣蓝图的贡献。
阶层之间出现了明显的统治与被统治、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这正是部落制社会的典型特征!
就在这时,印希-胡兹靠了过来。他在亚卡丹身旁停下,伸出手。那动作并非请求,更象是一种默契的惯性。亚卡丹没有转头,也未显丝毫尤豫,便将手中仍在明灭的烟斗径直塞进了前者摊开的手中。
印希-胡兹将烟斗凑近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与齿缝间缓缓溢出,将他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你们认为”雷恩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后响起,带着记录者特有的、试图剥离情绪的平静,“那个灵蜥祭司,该死吗?”
他突然想到了霍罗妥,想到了科普提提,随即问出了一个悬在空气中许久、值得深思的问题。但他很清楚,这是两种不同的情况,在达克乌斯重启霍罗妥之前,霍罗妥只是封闭,资源不足,科普提提作为灵蜥祭司维持着城市的运作,但有着悲剧色彩的他始终没有背离大计划。
印希-胡兹的动作骤然停住了,他象是被这个简单的问题击中了某个逻辑外的开关,身躯一动不动,只有手里的烟斗袅袅升着青烟。他歪过头颅,直直地看向雷恩,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赞同,甚至没有明确的困惑,更象是一种彻底的、系统性的宕机,他似乎陷入了某种超越简单判断的、深沉的凝滞。
“当然!”而亚卡丹的回答则象一柄淬冷的匕首,尖锐而毫不尤豫地划破了烟雾,“他背离了大计划。”
他的语调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性,仿佛在陈述一个如水向下流般自然的法则。
雷恩失笑一声,摇了摇头。
亚卡丹的想法,或许也正是那位静默高居于承舆之上的惠尼艾坦奎领主所想。在来自露丝契亚的、坚守古圣蓝图的视角里,判决清淅而冷酷。
那个被处决的灵蜥祭司,他或许每日仍在计算食物配给,调度劳力维持城市运转,甚至主持着某种简化的仪式来安抚灵蜥,从表面看,他确实在进行着‘维持神殿城市运作’的工作,避免了彻底的混乱与崩溃。
然而,在亚卡丹,在惠大师眼中,他正是体系性堕落的枢轴与像征。
他的工作,不再是执行大计划,而是维系一个畸形系统得以苟延残喘。他精心计算的配给,可能确保了监工阶层的优先供给;他调度的劳力,巩固了野蛮统治;他主持的仪式,将扭曲的权力结构镀上了虚假的神圣外衣。
他成了系统有效运转的润滑剂和黏合剂,让这个部落化的、以压迫和实用主义为基石的社会,得以更高效地偏离正轨,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他不是挥舞鞭子的直接暴君,但他用智慧、知识和残留的权威,为暴政提供了管理、合理性与延续性。他的存在,让野蛮看起来有了秩序,让压迫显得象是必要之恶。
他的贡献越大,这个错误文明就越是坚固,离古圣的道路就越是遥不可及。
因此,他的死亡,并非仅仅是对某个个体罪行的惩罚,更是一记斩向错误系统本身的断然宣判。是宣告:任何服务于畸变秩序的努力,无论看起来多么‘有用’或‘必要’。
没了他的润滑,灵蜥或许会比现在更惨?
但只要其根源背离大计划,便是最深重的背叛,便是必须被清除的毒素!
惠大师的行为既冻结了野蛮的显性暴力,也清算了维系野蛮的隐性帮凶。
印希-胡兹依旧沉默地叼着烟斗,他那宕机般的凝视,仿佛映照着这个决择背后无底的深渊。那里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文明在存续与纯净之间,那残酷而永恒的撕扯。烟雾继续升起,模糊着金字塔的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