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了此人一眼,慕容偶面上闪过一丝不愉,横挥了下手,淡淡道:“有何可商讨?
今秋高时节,新粮入库,大燕厉兵秣马多时,悬而待发,秦国又生内忧,正是用兵进取之时。如此战机,近乎天赐,难道要迁延坐失吗?”
慕容槜气势汹汹的模样,还是十分骇人了,李绩也大感压力,但出于其个性中的忠心方正,还是承受着燕帝的暴躁,沉声道:“即便陛下决意出兵,调兵遣将,用兵方略,粮辎筹备,役夫征调,也需与公卿大将商议..”
见李绩一副忠敬恳切模样,慕容偶气势微敛,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只是一声轻哼,从粗重的鼻息中喷出来。
“陛下,李绩所言乃应有之理!”这时,慕容评也开口了,揖手道:“如欲伐,定关中,必动大兵,大动干戈,则必须内外合力,将臣协心!!
即便陛下神武盖世,倘有群贤,辅弼筹备,胜算也将大许多...”
很难想象,常败将军慕容评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谦虚理智的谏言来,当然,或许也是败多了,在军事上,不得不少些过往的骄狂。
而此时,慕容评那双老眼中,闪动着的,同样是一种激动与雀跃。
这些年,烂仗打了不少,烂事更做了许多,以至于他堂堂皇叔,跟着三代君王打天下的老臣名将,竞变得声名狼借,为人耻笑。
别看慕容评年岁也不算小了,但毫无暮气,还盼着重振声名的机会了,慕容槜若大举伐秦,他坚定支持。
说起来,除了当初南进,横扫河北,燕国许久没有集中力量办一件事了。入主中州以来,大仗小仗打了不少,但都是偏师作战,力量分散。
而慕容评坚信,不论有多难缠,地理形势有多好,只要燕国尽力,必胜之!
当然,最好让太原王慕容恪挂帅,那便万无一失了...…
慕容偶自然无法窥探到这位皇叔的心理活动,他正默默思谋着西进方略,抬眼瞥向慕容评:“皇叔!”“臣在!”慕容评迅速回神,屏气拜道。
慕容槜抬手,遥指西北,定定地道:“朕已决议撤换悦绾,然并州据天下之脊,地势要害,欲伐,也免不了动用并州军民!
朕拜你为征西大都督、并州刺史。你即刻出京,持节赴太原,整军,备粮,侦察敌情,待命出击!”“诺!”闻令,慕容评顿时动容,佝身长拜,感激道。
看着这位一向倚为心腹的皇叔,慕容偶神情冷峻,以一种默然的语气叮嘱道:“皇叔,这么多年,你领军出征,败多胜少,损兵无算。
胜败虽属兵家常事,但也经不起屡战屡败,大燕即使国力雄厚,也经不起连续的损耗。
朕素来相信你的忠诚,对你也一向维护,但总需顾及内外舆论。今日朕有言在先,此番并州将兵,若再有差池,你我君臣再见面,可就不太好看了!”
听此言,慕容评不禁哆嗦了下,紧绷着身体,抬眼对上的,是慕容偶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从未见过的冰冷,让慕容评头皮发麻。
强行克制住被慕容偶眼神冲击的惊悸,慕容评正色拜道:“陛下,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去吧!皇叔可先行回府收拾,料理家事,诏节随后即到!”收回目光,慕容槜扬扬手道。“臣告退!”慕容评再度敬拜。
回头,慕容偶又吩咐道:“传诏,召诸王公大臣,太吾殿议事!”
很快,就在太吾殿,燕帝慕容偶与燕国的中枢权贵们,便做出了西征伐秦的决议。
此事,从起意到决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
对此议,不出意外,燕国老臣们的态度,仍显保守,只是再难的劝住慕容偶了。
毕竟,慕容偶西征,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临时起意,调兵、屯粮、积械,持续了那么久,可不是为了空耗国力,势必要打出去,才有价值。
燕国的精英大臣们,多少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只要慕容槜不脑袋发烫到,再提“一百五十万”计划,把燕国往崩溃的路子上带就行。
另一方面,秦国在关中经营日久,对天下形势的左右,对燕国战略安全的威胁,也是实实在在的。而秦帝野心勃勃,志在天下,而今也不是什么秘密,燕秦之间,早晚必有一战。
晚打未必有利,早打也未必不利,只看时机罢了。
更何况,自三国鼎足之势渐成以来,燕晋、秦晋之间,皆有大战,少了秦燕之间角力,这份“新三国”争霸图卷,也难免失些色彩....
而太吾殿议,除却给讨伐定调之外,最重大的一项决议是,燕帝慕容偶此番坐不住了,他要御驾亲征!
秦成化元年,燕光寿三年,秋,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