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风早已刮到这座历史名城,而来自江陵的使者,也以高规格的礼仪被迎入太守府内。当初,北伐南归之时,苻生奉桓温之命,杀了屡次忤慢桓温的顺阳太守薛珍,并吞其部。返回荆州之后,桓温也兑现了诺言,表其为南阳太守,还支持了一批军辎。
而鲁阳苻氐,也由鲁阳一隅,向整个南阳扩张,影响力也在荆北地区蔓延。毕竟,苻氐本身够狠,能打,还是桓温的“忠犬”,得到了江陵的支持。
不过,想从鲁阳氐蜕变为南阳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也绝不是桓大司马一道委任状就足够的。在南阳这片地界,有太多的坐地虎,以及那套固有的掩藏在晋制下的统治秩序与运转规则。而苻生最大的对手,乃是督护高武,而高氏自是南阳豪杰,连田阡陌,堡壁坚固,手下豢养着大量仆从,随时可以拉起几千人马的势力。
桓温北伐之时,高武也是率众参战的,也曾与吕护、秦军、燕军作战,背后还有一大批南阳土豪的支持。
因此,苻生虽有了太守的名分,但从鲁阳到宛城,却走了大半年。高武等豪右设阻,拒不欢迎苻氐这北狄,在苻生第一次率部南下之时,甚至发生了武力对峙。
而苻生性情何等刚戾,差点就要动手,以武力闯关,以高武的头颅莫定通往南阳太守的长阶。高氏在南阳郡内实力强劲,但平心而论,真不放在苻生眼里。
所幸,还是苻安、苻硕等苻氏亲族力劝,方才阻止苻生犯浑,惹众怒的事情不能干,否则桓温都未必会保他们。
苻氐在南阳,毕竞没有什么根基,桓温也只是驱使为爪牙,不能把这份利用,当做靠山,更不能把族部的前途都压上去。
苻生虽然更信奉手中掌握的武力,但最终还是恢复了理智,这些年,虽然靠着桓温有了鲁阳这么一块栖身之地。
但为桓温卖命,苻氐族部的血也同样流失不少,尤其是北伐期间。南阳,被苻生及其族部视作回血的宝地,不能乱来。
而如何压服高武,摆平那些排斥苻氐的南阳豪右,成为了摆在苻生面前的关键问题。
最终,在其叔祖苻安的建议下,与南阳的豪强们言和,采取妥协态度,保护他们的既得利益,尊重他们的统治地位,维护现行的社会秩序。
并且,还找到了一个居中调和的关键人物一桓澹。
桓澹也曾任南阳太守,又姓桓,身份、地位、关系,都足够说和。而苻生说服桓澹的办法,也简单而直接,求娶桓澹之女。
当然,苻生是有妻子的,为此他不惜先行休妻,以表诚意。而桓澹倒没有鄙视苻生的身份,或许也是看中了苻氐的能耐,毕竟能打的将领在东晋还是相当稀缺的。
最终桓澹同意了婚事,苻生娶回了一个姿色平庸、脾气暴悍的夫人,但同时也在桓澹的说和下,成功突破南阳豪右的“封锁”,入主宛城。
不过这也只是个开始罢了,如何真正创建统治权威,如何使南阳士众资财成为苻氐发展壮大的养料,则又成为摆在苻生面前的一大难题。
但显然,鉴于那份妥协的“和书”,让苻生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束缚了手脚,想要任意调用,根本不可能。
稍有动作,便会触碰到南阳土豪们的利益,乃至于,苻生想在南阳,给部属们找点肥田沃野屯垦,都遭到限制。
而从入主宛城开始,关于税赋的问题,苻生便与南阳豪右展开角力,还是督护高武牵头。苻生想加税以养军,高武等人坚决不肯,甚至不许苻生朝那些黔首、流民加征....
用高武的话说,苻太守率部在鲁阳屯戍数年,也不见饿死部众,何需加税!显然,想要破除阻力,光靠嘴,靠妥协,终是无用的。
当然了,即便处处掣肘,入主宛城后的苻氐实力,还是得到了极大提升。比起在鲁阳,能够调用的资源,显著增强。
而这个时期,正是苻生朝真正掌握南阳大权迈进的关键阶段,江陵的使者来了,带来了桓大司马的手敞亮的府堂间,鲁阳苻氐的内核班底齐聚,苻安、苻硕等人俱在,各个神情严肃,气氛略显低沉。苻生坐在堂案后,阴沉着一张脸,整个人就仿佛一柄利剑,锋芒毕露,释放着危险的气息。并没有沉默太久,抬首,独眼露出慑人的光芒,冷声道:“桓大司马的命令来了,让我出兵,火速北上,驰援洛阳,解救戴施!使者就在衙中等侯,都说说吧,当如何应付此事?”
一向老成持重的苻安率先开口,眉眼间难掩疑虑:“可知桓大司马准备调多少兵马北援?”苻生冷哼道:“来使言,我军只是前锋,让我先遣出击,自有荆州兵众后继支持..”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虚浮之处,立刻有名苻氏族将站出来,直接戳破道:“这岂非只有我们一路援军?这岂非让我们去送死?”
“送死谈不上!”一旁,在北伐战争中表现出众,已成为鲁阳苻氐三号人物的苻硕开口了:“只是,桓大司马,又将驱策我等如牛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