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政言罢,殿中一于中军军头心中立刻泛起嘀咕,嘴上虽未发言,但面上多带有不豫之色,或蹙起眉头,或抿着嘴唇。
即便苟政还没讲,究竟是怎样一种改革整顿法,但他们心理上有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属于既得利益者的本能,满足于当前的局面与状态,任何前途不明的改变,都将遭到抵触。
这么多年下来,不只是秦王苟政,那些追随他栉风沐雨、披荆斩棘的元从将臣们,也同样从赤脚的泥腿子,成为锦衣华履的新贵了。
立场与利益导致的态度,往往是坚定而明确的。
当然了,秦王做出的决策,若是下定决心,想要劝阻,也不容易,但并不防碍他们抵触与抗拒。
至于廷议商讨之说,功臣勋贵们可不会太当真,这不过是给大伙一个面子,同时为了更平顺地落实秦王意志。
涉及到关键决策,他们这么多人,所有意见只能是查漏补缺、锦上添花,内核决策意,也容不下太多声音。
事实上,自苟军起势以来,所有关于军务、军法、军制的整饬、改革,基本都是由秦王自己主导,他们这些人,哪怕是那些中枢幕僚,扮演更重的角色,也只是执行者。
此番,看这架势,只怕依旧。这么大的阵势,这么多人,哪里是正经议事的场面。
而实际情况,也确是如此。
关于进一步改革完善秦国兵制的念头,苟政一直存在,秦国目前实行的中外兵制,俨然是有问题的。可以说,那只是建国之初背景下的一次应时之举,一种尝试罢了。
甚至于,这就是基于对功臣将士的封赏回报,对苟氏集团人心稳固,出于对关中生产恢复的考量,方才被苟政强行裁合出来的政策。
当前秦军兵制,其主要特征有两点,中外分制与军功授田,而后者属于内核中的内核,乃至于包括“军府”在内的一系列后续设置、安排,都是基于授田而衍生。
在授田之初,即便出现了个别不满意,但整体上,还是迎合了秦军将士的期望,获得上下官兵的欢迎与拥护。
收到田地、女人、奴仆与钱粮赏赐的秦军将士,迅速稳定下来,并紧跟着爆发出巨大热情,在承担军事戍防职责的同时,参与到关中的生产复苏上来,也让苟氏在关中的统治,真正扎下根来。
然而,当年万众拥护的政策与制度,放到如今,却越发显得不合时宜了,在实行数年之后,其矛盾与限制也越发显著了。
比如内外军发展及待遇严重不均衡,导致内外矛盾;
比如脱产士兵不愿脱产,军职履任与土地、户口经营之间的冲突;
比如中军授田限制于关中,与秦军戍防须求、政策之间的冲突;
比如军队与军卒,军府与军户之间,管理权限的交叉、混乱;
比如中军与外军之间流动、变迁的障碍;
比如.....
当然还有一条最为现实,也最为紧迫的矛盾,在这些年,中军各营进行扩充的同时,其相应待遇,难以完全满足,由此产生新老将士之间的冲突,日益凸显。
另一反面,秦国国力,又完全无法满足四五万脱产军队
一个正常的国家,无法长时间承受如此严重的消耗,这是不健康的,穷兵武,早晚遭到反噬。
而如欲裁减,那么首先一条,裁汰的中军将士如何安置,已经发授的土地又如何处理,人地矛盾如何解决?
这又涉及到苟政所拟“军功授田”始终存在的漏洞,也是王猛早早就指出的,苟政实行的,是“军职授田”,而非军功。
虽然后来,苟政迅速创建秦国的勋爵授赏体系,勉强把将士授田与职位脱钩,但在秦军、军户与土地这三者之间,并没有一个完善、可靠的制度办法,使其维持稳定运转。
别说秦军将士们在实际经营、处事中遇到的麻烦,就是苟政自己,也越想越别扭。
秦国兵制,最麻烦的,显然并不是兵制本身,而是养兵的能力,是与秦军将士息息相关的土地授赏及经营管理制度。
苟政打一开始,就筹谋着,秦军在为国家戍防作战的同时,还能贡献生产能力,贡献税赋,减轻国家负担。
说白了,苟政就是学宇文泰,想要把“府兵制”搞出来。
然而,当年为了收买军心,为了尽快在关中立足,苟政搞出一个“军功授田”,给予将士优渥的待遇与特权,分田不算,还给人,那就不是府兵的搞法。
再加之,彼时的关中,根本没有三长制与均田制的制度以及经济基础,所谓府兵制,根本不现实。
包括设立并费心发展的军府,看似像模象样,实则属于空中楼阁,根本不足以承担管理军卒、军户的职能。
到头来,苟政在“府兵制”上的尝试,弄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