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


    季白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很浅,完全不达眼底。

    “他站起来,把刀举过头顶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苏小雅摇头。

    “我在想,我妈腌的那罐酸豆角还在冰箱里,没人吃要坏掉了。”

    下面象棋桌旁,西装大叔啪地拍下一颗棋子,嚷嚷着“将军”。半透明的男人不服气地要悔棋。

    “然后。”

    季白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

    “厂房深处亮了。”

    苏小雅的瞳孔骤缩。

    “不是灯。是猩红色的光。从最里面那排坍塌的渠道后面涌出来的,冷到骨头缝里去的那种红。三个御诡者同时转头,追踪

    “没跑掉。”

    季白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带着一种事后追忆的、冰凉的快意。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的。红色的裙子,破破烂烂的,边角全是干涸的旧血渍。长头发拖在地上,沾满了工厂地面的铁锈和泥浆。她的两只眼睛在流血。不是泪,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地上能听到声音。”

    “厉鬼。”苏小雅的声音发紧。

    “厉鬼。”季白点头,“准A级。”

    “三个御诡者,加起来堪堪B级的战力配置,在她面前连三十秒都没撑过去。”

    他的描述冷静到了残忍的程度。

    “追踪型的第一个死。他转身要跑,脊椎被从背后抽了出来,整根。念力封锁型的第二个,张开屏障想挡,屏障跟纸糊的没区别,连人带盾被拍进了水泥地面,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腿还在抽。”

    “最后那个。拎着灵能刀的那个。拍过我脑袋、叫我小朋友的那个。”

    季白沉默了两秒。

    “她把他的四肢一根一根拧下来的。先是手。再是脚。”

    苏小雅没有表现出恐惧。她自己也是厉鬼。她太清楚那种不可遏制的、要将仇恨撕碎吞噬的冲动是什么感觉。

    “他叫了很久。”季白说,“雨声都盖不住。”

    “然后就安静了。”

    管网深处有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填进了短暂的空白。

    “我当时趴在血水里。两条腿全废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我想,轮到我了。”

    “她朝我走过来了。每走一步,地面的积水就结一层薄冰。我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下掉。”

    “她蹲下来。”

    季白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轻了。变软了。象是那个记忆里的什么东西,隔了六年还能穿透所有的防备和冷硬,戳中他没有长好的那块旧伤。

    “她的手很冷。比你的还冷。指尖碰到我膝盖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但她没有用力。那个触感很轻,像怕把我弄疼了。”

    “她蹲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眼睛里的血还在流,滴到我的校服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苏小雅屏住了呼吸。

    “她把自己的怨念分了一缕出来,灌进我碎掉的膝盖里。那股力量是冰的,但它进到骨头缝里之后......骨头开始接。碎掉的软骨被一点一点拼回去。肌腱重新黏合。皮肉慢慢合拢。”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伤口在愈合。”

    “她把一个快要死的人类小孩,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季白抬起头,望着穹顶那圈圈缠绕的暖黄灯带。

    “你问我为什么做这种事。”

    “不仅是偿还。”

    他的手指收紧,黑伞的竹柄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是她让我看清了。有时候,披着人皮的禽兽比厉鬼恶心一万倍。那三个御诡者,人类精英,杀起一个十一岁小孩来眼都不眨。

    他转过脸,看着苏小雅。

    暖光下,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到不象一个在地下管网里收容诡异的孤狼。

    “她教会了我一件事。”

    “怎么在深渊里,把眼睛睁开。”

    苏小雅捧着搪瓷杯,杯里的浅蓝液体已经凉透了。她低着头,看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目光从季白身上移开,扫过下方那个温暖的、荒诞的小世界——下棋的大叔赢了那盘,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无脸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书扣在胸口上下起伏;老头盛了一碗汤,正往书架前送。

    苏小雅的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季白脸上。

    “那个救你的红衣姐姐呢?”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

    季白擦伞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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