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有多长?
从张远清的力量被抽干,到他的意识完成“我完了”这个判断,中间隔了多久?
零点一秒。
或者零点二秒。
短到法庭里其他所有人——苏铭、江远、梁文、陈绍、许安——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画面是连贯的:张远清的骨刺逼近陆宇的咽喉,风暴收紧到了极限,然后那个膨胀到两米三的白骨巨人忽然泄了气。
骨甲塌陷。肌肉萎缩。体型在肉眼可见地往回缩。
苏铭趴在碎石后面,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判断——
力竭了。
张远清的业力储备终于烧干了。
自爆式的法庭坍缩加之血肉风暴的持续消耗,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种败法。
合理。
完全合理。
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劲。
但陆宇觉得不对劲。
不。
他的大脑来不及“觉得”任何事情。是身体先动的。
前世在末日战场上活了太久的躯体,早就把“捕捉破绽”这件事写进了脊髓反射的底层代码里。
敌人的力量消失了。
不管是因为力竭、因为失误、还是因为天上掉了块陨石砸在他脑门上——原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缠在自己身上的十根骨指,松了。
就松了那么一丝丝。
可能连张远清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陆宇的身体已经开始加速了。
右肩猛沉,脱出张远清松懈了半个毫米的骨指钳制。腰部拧转,挣脱缠住腰腹的两条胫骨。
这两个动作在零点五秒内完成,快到连他自己的疼痛神经都还没来得及把“皮肤被骨头刮掉了三层”的信号传回大脑。
右手收拢。
五指并拢,指尖聚在一起,整条手臂绷成了一根直线。
不是拳。
是矛。
人体能做出的、最原始的、最高效的穿刺结构。
“不......”
张远清的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音节。
不是求饶。
是他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宕机信息,从那片空白里恢复了意识,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化成了声音。
但这个音节还没完整地离开他的嘴唇。
陆宇的右手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腔。
破入点是胸骨正中偏左两厘米处。那块集中了全身剩馀骨甲的最厚防御局域——此刻跟一层酥皮饼没有区别。
五根手指在胸腔内部张开。
摸到了。
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张远清的。
不是神的心脏。不是S级诡异的能量内核。不是律法骨甲包裹的概念具象。
就是一颗普通的、属于一个三十九岁人类男性的、因为长期酗酒而略微肥大的心脏。
它在陆宇的掌心里做了最后两次收缩。
咚。咚。
然后陆宇捏紧了手指。
声音不大。甚至被风暴残馀的呼啸声盖住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张远清那仅剩半张的人脸上,表情定格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茫然。
一种至死都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纯粹的、无辜的茫然。
他的独眼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嘴唇在动,象是还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身体往后仰。
缠在陆宇身上的骨架松开了,一节一节地脱落,像被拆掉了螺丝的脚手架。那具曾经膨胀到两米三、覆盖着律法骨甲、自诩为神的躯体,在坠落的过程中急速缩水——骨甲碎裂剥落,暴露出下面干瘪灰败的血肉,落地的时候,已经缩回了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体型。
穿着洗得发灰的旧衬衣。头发花白。颧骨突出。浑身散发着廉价酒精的味道。
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法庭在崩。
失去了主人的支撑,整个准S级领域从概念层面开始瓦解。骨质穹顶碎成漫天飞雪,血色地砖化作齑粉,哀嚎的律法文本一行接一行地黯淡熄灭。
暴雨从破碎的穹顶裂缝里灌进来,浇在每个人身上。
苏铭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软,但还是站起来了。雨水冲刷掉脸上的血渍和碎骨粉末,露出底下一张煞白的面孔和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