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帐篷里打游戏......不对......帐篷是什么颜色的?军绿色的?不是,是灰色......也不对......帐篷......帐篷在哪......”
她的呼吸乱了。
胸腔起伏的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十六次骤然飙到三十次以上,换气声变得又短又急促,象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的战术防护服......被弄破了......然后我......然后......”
裂纹扩大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蛛网一样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每一条裂纹后面都是一段记忆的空白,灰蒙蒙的、填不进任何画面的空白。
她又想起了自己撤离芝加哥后,在医疗组的帐篷里,护士在给她上药,背上火辣辣地疼。但护士的脸是糊的,帐篷的门帘是什么样的想不起来,上了药之后她是怎么走出帐篷的——没了,那段时间线断在半空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她试着去抓更多的记忆。
入职调查局的第一天。
空白。
第一次实战任务的搭档叫什么名字。
空白。
父母。老家。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狗叫什么。
全是空白。
不是忘了。
是那些格子里从来就没装过东西。
莫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抱住了脑袋。真视之眼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骨碌碌滚到走廊地面上,光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蹲下去,蜷缩成一团,十根手指插进栗色短发里,指骨绷得发白。
整个人在发抖。
抖得连倚靠的那面墙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江远没有去扶她。
他做不到。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他蹲到莫姝面前,双手伸向她右臂上裹着的那件战术夹克。指头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
夹克的布料被扯开。
底下是莫姝的右前臂,从手肘下方四指的位置一直到手腕,那道被伪人骨刺撕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液体。
光从地上的真视之眼反射过来,角度刚刚好,打在那道伤口上。
莫姝低下头。
伤口敞开着。肌肉纤维翻卷外露,边缘参差不齐。
但从那些撕裂的组织之间渗出来的,不是血。
是白色的。
黏稠的,带着细碎信号噪点的白色絮状物,和空气接触之后边缘泛起灰色的颗粒,缓慢蒸发。
跟走廊里那些伪人残骸蒸发时产生的东西,一模一样。
莫姝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双杏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不是渐暗。是有人把灯泡从灯座上拧了下来,彻底的,不留馀地的熄灭。
”不......”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甜美的、活泼的、充满亲和力的嗓音。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干涩,发颤,细得快要断掉。
”不可能。”
她往后退。
后背粘贴冰冷的水泥面,再也退不了。
”我不是怪物......我不是......那个......”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在银白色的光线下白得透明,指甲盖底下的甲床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以前她从没注意过,也根本无法注意到。
但真视之眼的馀光打过来,手指里那些”毛细血管”变成了灰白色的丝状物。
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
莫姝的手开始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肘关节,然后蔓延到整个身体。
江远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仰头看着她。
这是他今晚最残忍的一件事。比砍碎三百八十五具伪人加起来都残忍。
莫姝的泪从眼角滑下来,划过脸颊,滴在作战服的衣领上。
那些泪是透明的。
不是白色。
江远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伪人的眼泪仿真得比血液更逼真,也许她的泪腺是身上最接近人类的部分。
但这不重要了。
莫姝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哭花了的、还带着泪光的杏眼看着他。
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我是假的。”
声音碎得不成形,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
”那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