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伤,流了血——或者说流了那种白色的东西——但她不在意。因为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流的是红色的血,受的是人类的伤,正在和并肩作战的同伴一起等待天亮。
江远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三次。
”莫姝姐。”
”嗯?”
”......谢谢你刚才救我。”
莫姝翻了个白眼,那种夸张的、故意做出来的嫌弃表情:”说啥呢。咱俩谁跟谁啊,芝加哥一块扛过蛛形人大军的交情,还用得着说这种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远处某个楼层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有人摔倒了什么东西。声波穿过混凝土墙壁,到他们耳朵里已经失真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莫姝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些逐渐停止冒烟的灰白残骸。
”江远。”
”嗯。”
”你说这事完了之后,局里会怎么处理?三百多号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工位空一大片,总得有个交代吧。”
江远没接这个话题。他不想接。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给不了,也不敢给。
莫姝倒是自己圆了回来:”算了,这种事魏公会处理。咱们当兵的把仗打完就行,政治那套轮不到我操心。”
她伸了个懒腰,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下。
”回去我请你吃烧烤。”
”啊?”
”犒劳自己。”莫姝理直气壮地竖起一根手指,”打完大仗不得庆祝一下?上次那家店你没吃,烤生蚝绝了,蒜蓉铺得比命都厚,一口下去鲜到你怀疑自己以前吃的都是假货。”
江远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它往下弯的。
”好。”他说。
莫姝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唯一亮着的灯管看了一会儿。
灯管闪了几下,灭了。
整条走廊彻底暗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交替起伏。
黑暗里,莫姝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很随意,带着任务快要收尾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对了,江远。”
”......什么。”
”按之前你说的,三百八十六个,咱们清了三百八十五个。”
她的语气甚至带了点雀跃,象是在倒数跨年的钟声。
”名单上还剩最后一个人了吧?”
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脸,但江远听得出她在笑。
那种笑容是什么样的,他不用看也知道。杏眼弯成月牙,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下巴微微扬起来,露出一小截脖颈。
干净的,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笑。
”下一个伪人是谁?”
走廊里没有风。
但江远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是从骨髓里往外冒的,从脊柱的缝隙里一节一节地爬上来,最后卡在喉咙口,变成一团吐不出的寒气。
他没有开口。
一秒。
三秒。
五秒。
莫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开始有了变化。嘴角的弧度没变,可是她的眼睛——那双小鹿似的杏眼——里面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不是灯熄了那种暗。
是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支撑不住,让瞳孔缓缓缩小。
她看见了江远的眼睛。
走廊尽头的电线短路冒出一星火花,微弱的橙光在零点几秒内照亮了江远的半张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后怕,不是疲惫,不是战后的虚脱。
是一种她从未在江远脸上见过的东西。
挣扎和溃败。
彻底的、无可挽回的、连影鬼都压不下去的挣扎和溃败。
布满血丝的眼球,肿胀的眼框,从鼻翼延伸到下颌的肌肉线条仿佛全部拧成了死结。有液体从他的眼角滑下来,划过颧骨,滴落在膝盖上。
不是汗。
莫姝的笑凝固在脸上。
”江远?”
她的声音变了调。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元气少女了,也不是战斗状态下冷静果决的精英探员。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来自某种更深层本能的慌张。
”你怎么了?”
她坐直身体,用左手去够江远的肩膀。指尖碰到他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手指的颤斗。是从躯干内核传出来的、整个骨架都在震颤的那种抖法。